腊月二十九,晌午。
风池舟、太子还有礼部在西城门口等了快小半个时辰,才遥遥望见风弦一行人的身影。
寻常藩王得召进京,随行人员依据品阶高低有所不同,亲王至多带五十人,郡王四十五,依次递减。
然而风弦作为亲王,此番得召入京,身边却只带了些许亲兵,十七八个,只比寻常封疆大吏带的人多几个。
旁人看不出这十七八的人都有什么不同,只感叹燕王之守礼内敛。
只有风池舟认了出来。
那些人里有小一半都是她在云州时的亲信。
风池舟毫不怀疑,若不是随行人员全为女兵太过惹眼且引人猜疑,风弦都想把她所有亲信都带过来。
多年戎马征战的袍泽之谊,又是一年多不见,风池舟一看见她们,眼眶就开始发热。
她刚平复好自己的心情,没一会儿,风弦就已经行至她们身前了。
和自己去年回京城时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无非就是一堆人做一些无意义的寒暄和奉承。
一切事毕,前往皇宫赴宴的路上,风池舟和风弦还要装互相看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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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半夜时分,夜深人静,风弦避开府内仆人去寻风池舟。
“粥粥?粥粥?”
隔着门,他听见风池舟翻身下床的声响,再然后轻轻打开了门。
嗯……池舟亦未寝。
“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了也得被你吵醒。”风池舟转身把蜡烛点上,又走到桌边倒了两杯白水——这个时间再喝茶,那就真不能睡了。
“一年又五个月未见,粥粥可是同兄长生疏了?”
“对,就是你想的这样。”风池舟给他翻了一个白眼,“咱俩院子离得近,府里一没有绝世高手,二没有近身侍奉的小厮。怎么非得夜深后来找我?”
风弦深吸一口气,方才视死如归般缓缓开口:“你刀不见了。”
“?”
“对。是哥哥不好,哥哥没保护好你的刀。夜里我去看还在,第二天一大早我再想去帮你擦擦灰的时候就没了。”
“?没丢别的?”
“没有。”
“我的枪?”
“还在,完好无损,瓦光锃亮。”
“我的雕?”
“吃得好睡得好,比起你走时,至少胖了一大圈。”
“……你是说,有人深夜潜入王府,就为了偷一把我多年不用的旧刀?”
虽说那把刀是她十五岁生辰时,她父亲在云州为她打造的生辰礼,她非常喜爱,只是后面因为战场上还是长枪更好使些,才没怎么用了。
但是那把刀对于别人来说,又没有什么用。
若说金银,她屋子里有的是比那把刀更值钱的。
若说名气,随她上了无数次战场的枪似乎更让人耳熟能详。
鲜少有人知道,她还有一把刀。
那把刀甚至不算完美。听说那段时间铁匠铺的大娘生病了,是她的徒子锻造的,刀身有一点瑕疵但风池舟就是觉得那把刀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人生中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生辰礼,新鲜吧。
“什么时候丢的?”
“你说巧不巧?恰是你离开云州那天。就像是你的刀长了腿一样跟着你来了。”
“这么看来是我的刀认主了,我明天就能飞升当神仙去了。”
风池舟冷不丁讲了个笑话。
“哈……哈……那你点将的时候别忘了老哥我。”
很遗憾,风弦并没有被笑到。
风池舟还是有些难过。为她的刀。
但是她不想在风弦面前表现出来。
一年多。风弦这一年多里绝对一直记挂着这事。
二人交往不敢走明面,故而自她走后,二人统共也就通了三五次信儿。
可是这三五次不长不短的家书里,写两笔思念,两笔筹谋,剩下两笔随波逐流,想到哪儿落到哪儿。
却从没落到过她的刀上。
估计是实在找不到了。
没必要再让他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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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夜,宫外万家灯火通明,宫内宴会笙歌燕舞。
原本除夕宫宴是只邀请宗室的。不过昌元帝登基后,为彰天子恩德,下令朝中文武百官,凡是京中无亲者,皆可参加宫宴。
觥筹交错间,风池舟瞥了宁远一眼。
兴许是大过年的,他也不好推拒同僚之间的敬酒,此时烛火跃映在他脸颊,衬得他面色酡红。
昳丽。
脑子里蹦出这两字时,风池舟心思如电闪雷鸣般轰响,又如蝴蝶振翅般翩跹。
宁远似有所感,眼神从举着酒杯的各式各样的官袍里飘出来,飘过层层叠叠的水袖,遥遥飘向风池舟。
于是,烛火借着宁远的脸,似乎也跃映在她的眼中。
俩人隔着舞乐眉来眼去时,风弦就在旁边目睹了全程。
宁远有没有端得一副无波无澜的君子相不说,至少风池舟面上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就算旁人贴着风池舟的面仔细瞧,估计也瞧不出来这人在想什么。
但是旁人是旁人,风弦是风弦。
对于自己亲妹妹,风弦向来是十分了解的。
他甚至不用仔细瞧,光是余光一瞥,就能知道风池舟心里头憋着啥。
他追着风池舟的目光,最后找到了宁远。
“……”怪不得当时在云州,这丫头对人那么殷勤。
“口水流出来了。”
“咳咳咳,大庭广众的,哥你说啥呢!”
风池舟此时还记得自己曾经跟风弦作的戏,借着由头狠狠瞪风弦,在旁人看来,只道风池舟酒过三巡,情绪上头,剜了风弦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