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没喝两口,估计都要醉在人家眼里了吧。”
“你再瞎说我给你酒里兑水信不信?”
“……好好好,我瞎说我瞎说。”
两人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周边没人能听清自己在说什么,但也没敢放在明面上说,最后风弦只说:“回去再审你。”
“长平……过了年你该多少岁了?”
风弦暗道不妙。
“回陛下,臣女过完年就该二十五了。”
“是不是也该到了成婚的年纪了?寻常人家的女儿最迟不过十七八岁也该嫁出去了,你前些年随你父兄在漠北耽搁着,也是误了你。”
风弦闻言更是眉心一跳,目光移到风池舟脸上。
风池舟面上却是异常平静,甚至脸上还挂着笑。
而在此时,风弦才恍然意识到,风池舟在这豺狼虎豹地与这群人虚与委蛇一年多,早就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笑面虎。
心酸一阵阵蔓延上心头,连带着愧疚一起,卡在了风弦的喉咙。
风池舟面上平静,但是手中杯子都差点被她捏碎——她已经很克制了。
她经常觉得昌元帝的想法太过异于常人,不过或许,全天下大部分的男人都是这样想的。
可她是女人,她不能理解。
明明她守的江山,名义上还是昌元帝的江山。
为什么那几年会是“耽搁”,又是什么“误”了她?
她从不认为那几年她耽搁过什么。
如果非要说,那只能是她晚生了几年,没能早几年将戎族打败。
窗外的寒风混着酒气权气扑到她面上时,她再一次想念漠北旷野上的风。
她最开始去云州的时候,那里只是天灾,还没有人祸。
流离失所的孩童很多,她就提出建一个救助营,专门抚养这些孤儿长大成人,她找了教书老师,还找了云州城中很多各行各业的翘楚为他们授课。
后来戎族不断侵犯边关,恰逢风池舟十五岁,她便开始从军。
宁州、安中、安西。
她想,此时此刻,漠北上的冬风肯定比京城的狂烈,却远远比不上京城的锋利。
她不羞于自己世子的身份,不吝啬取用身份带给她的权力。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是少将军。
她可以坐镇指挥,也可以冲锋杀敌。战场上刀枪无眼,她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痕。
她父亲曾经无数次提出,让她不要再上战场。
可这天下不仅是男人的天下,不仅是昌元帝的天下,更是女人的天下,老百姓的天下。
也是她风池舟的天下。
既然是她的天下,那她不上,谁来上呢?
更何况,她担了燕王世子的名号,已经有很多人觉得她一介女流,是无法堪当大任的,那她就要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女人,是能够撑起天下的。
风池舟敛起思绪,这是她这一年多来最擅长做的事。
昌元帝此举无非是为了名正言顺把她一直拒在京城。
不过她庆幸,以自己的身份,真要成亲,也只能是对方入赘。
抛开被支配、被禁锢的不爽,她其实并不在意成亲与否。
只是多了一个挂件而已,并不能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影响,打不了走的时候拎着走呗。
但如果可以,还是应该争取一下。
她抬眸,蹙眉,就像年幼时对昌元帝这个面慈的伯父撒娇一般:“皇伯,臣女才回京没多久,您就着急让臣女嫁出去了?”
风池舟说罢给对面席位的庆王使了个眼色,庆王心领神会,适时开口:“父皇,皇姐长久不在京城侍奉,何不让她在您膝下多尽尽孝?”
昌元帝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此举不妥。
他原想着在京中找一位和风池舟年纪相仿,尚未婚配,且容貌品行端正的臣子,将其赘给风池舟。
他思来想去,觉得宁远不错。
一来,宁远无父无母,风池舟也不用和多余的人相处。
二来,宁远品阶不高,当郡马想必也不会心有不忿。
三来,他之前让两人一起查案,想必也有一定感情基础。
方才两人推拒的说辞他倒没放在心上,说甚么成婚后就不能膝下尽孝?
他是要宁远赘进来,又不是让风池舟嫁过去。
只是……
昌元帝看了宁远一眼,对方正在咳嗽。
准确来讲,对方还在咳嗽。
从开宴到现在,小半个时辰了,此人一直在咳嗽。
这身子骨也太差了。
还是算了。
“既如此,此时先搁下来吧。”
风池舟松一口气。
风怀昱松一口气。
风弦松一口气。
庆王松一口气。
宁远……
宁远松一下杯子。
风池舟得憋着劲才没被捏成粉尘的杯子,到宁远手里如同金刚一般。
他捏不碎,甚至可以说是对杯子产生不了半分威胁。
但他太紧张了。
他清楚地知道,昌元帝一旦赐婚,京中合适的官员只有自己和宋予行。
宋予行政绩斐然,家族势大,品阶也远在他之上。
宋予行能带给风池舟的助力实在太多,这与昌元帝赐婚初衷截然相反。
所以,只能是自己。
他轻飘飘一个孤家寡人,如果昌元帝一定要他来挡风池舟的路,他宁愿以死拒旨。
他宁远,以死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