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明察啊大人,我们怎么会杀害公子呢?他不过游手好闲了些,并不是什么坏心肠,也从没刁难过我们啊。”
“是啊大人,不是我们啊大人。”
“大人明察,大人明察啊大人。”
方才假哭的其中一个丫鬟磕了两三个头便慢慢停下来,绣帕掩了嘴唇定在那里,眼里满是惊恐。
里行看见了她,正要去问,她忽然大喊:“大人!大人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听见了,有人说过要杀了公子,有人说过!”
孙宁海几步便到了她面前,蹲下问她:“在哪里?是谁说?”
那丫鬟像是吓到,低下头,左右摆了摆脑袋:“在哪里……在……刚刚还记得的,在……”
“在清风楼。”另一个丫鬟放下遮脸的绣帕,抬起头来,脸上毫无泪痕,说话铿锵有力,直直看着里行,“可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年秋闱放榜那日,公子在清风楼用扇子敲了一个被黜落的举子的肩,说那举子连考三科,是三年一熟,比地里的庄稼还准时。当时满堂皆笑,唯那举子连饮了三杯,不笑也不怒。公子看他端着姿态,便从窗外折了一支秋海棠插在他案上空酒壶里,又笑说:‘你折桂折不上,折支海棠也算有个交代,算了吧’,对,就是这话,原原本本就是这话……彼时那举子抬了眼,睨着公子便道:‘不如我杀了你,也算折了枝金桂’。”
吴谦一点点转向她,迈开了脚,一步比一步快,到她面前时,丝毫没有迟疑,揪了她衣襟将她提起来:“你怎不早说?怎不早说?!”
那丫鬟叫他提得双脚踮起,一时间花容失色:“老爷,奴婢以为那是酒话啊,他说完以后,公子连同一块儿前去的小爷全都笑了,没人当真啊。”
“不……”管家双目圆瞠,瞪着地面上一片虚空,缓缓摇头,“有的,有人当真了,那天之后的,跟你们一起鬼混的几个人,有一个是清风楼掌柜的少爷,他来过,与我说了这事,可我并没在意,也以为……是年轻人之间随口绊的嘴……可时隔那么久……”
一个家丁猛地抬头,很着急,急着辩解,刻不容缓:“不可能的!一个潦倒书生,如何能杀人?还光天化日潜入咱们府里?!我看……我看……”他犹豫了一会儿,呼吸加重,像是借了这一会儿鼓足了勇气,又道,“我看是你们几个忙着往外人身上摘的最可疑!”
他身后几个家丁附和点头,“对对对”说得心虚又胆怯,许知非看了一圈,问道:“今天是你们当值对吗?”
他们点着的头同时停住,低头缩脖子,认得犹豫,但不得不认,“是”字只有一口气,断开两三段,从牙齿缝里挤出来。
又一个丫鬟趁机嚷起来:“公子游手好闲,四处惹祸,还不是你们几个的功劳?怎么?害死了公子便想推脱责任吗?若不是你们几个撺掇,公子这一天天的兴许能多读几本书呢!”
一个身着劲装的近侍跪在靠近锦榻的一侧,大概是吴瑾随身的跟班,身上衣着明显更干净些,低着头,开口道:“读书?公子读书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来,眼底一片泪光,视线扫过房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吴谦脸上:“老爷何时准他去考过?不是说还不是时候,就是说今年改了制,公子定考不上,再等两年。可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公子那么老大一个人,在府里有老爷压着,出了门又没个名头傍身,若不是处事浪荡张扬些,这走到外面,便是被别家公子冷嘲热讽,奚落贬损!”他越说越大声,“与其自个儿难受,倒不如让旁人难受!公子不曾打杀过谁,不过言行凉薄些罢了!何至遭人毒手?!”他又看向跪在房间各处的下人,厉色道,“看看你们一个个,不忙着追讨凶手,倒是掐起自家人来!外面人都说公子八字命贵,是金命,可依我看,公子最是命苦!”他满腔悲愤,说到最后憋出了哭腔。
吴谦将那丫鬟推在一旁,双手拳头握实,用力跺了脚:“够了!都给我住嘴!一个个吃我的用我的,一个个全是废物!”
他回头扫了一眼吴瑾的尸体,低下头,背更驼了些,重重叹气:“业障……业障啊!”
门外看门的家丁跑进来一个,大喘着气:“老……老爷……李……李大人……李大人来了。”
吴谦眉心拧成一个川子,暴躁道:“李什么李大人?!哪个李大人?!”
那家丁吞了好几口唾沫,终于说出话来:“就是……就是……刑部郎中……李崇……李大人。”
他抬眼望向门外,又转向孙宁海,看样子像是觉得孙宁海必定知道,眼神里有些不识抬举的质问,许知非在他身上感觉出了欺软怕硬的调调。
“他来干什么?”他沉声道。
孙宁海心里有底,但不说,抬手道:“本官也不知,吴大人若无大碍,便随本官去看看吧,也好早日寻到凶手。”
吴谦不走,迎面逼近他:“哼,你们除掉了那么多人,如今又想做什么?”
里行就在他身旁不远处,站起来,开口道:“吴大人是在怕什么?不敢见人?”
旁侧阴影将他半边头身遮下,吴谦脊背一僵,怒目转向他:“我怕什么?我怕你们设计好了暗算我!别以为杀了我儿便能将我如何!我行得正坐得正,就算官家来我也不怕,断不会让你们得逞!”他硬撑出一副临危不乱的神情,呼吸错乱,瞪着里行。
里行神情本就寡淡,看他时眼里神光愈加暗淡,似乎眼前这人令他味同嚼蜡,眼睛看着也难以下咽。
他没驳他的话,只盯着他,像在观察什么奇怪的东西。
吴谦瞪了他半晌,直到有脚步声从前院走来,有家仆在引路,说着“这边请”之类的话,还有解释声,“老爷他”之类的说辞。
他冷哼一声,抹了脸上泪痕,大步走出门去。
房中一众大小仆从仍跪着,案头几枝玉兰幽香阵阵,那些丫鬟不再假哭,几个家丁松了口气,管家看看尸体,又看看他们,愁眉不展,唯有那个近侍,倒是真真抹了滴泪。
“是谁发现的?”许知非又走到榻前,看了一眼尸首,问那管家。
管家站起来,态度恭敬:“是那位,吴起,公子的近侍随从。”
里行转身看他,片刻,走到他面前,单手揪住他的衣襟将他生生提起来,脸上表情极度厌恶,嫌弃至极,好像他手里拎着什么发臭又黏糊糊的东西。
他侧着身子想要远离自己手里的东西,胳膊尽可能地往前伸。
吴起被他半吊着,脚尖刚好碰到一点地面,双手握在他手腕上:“里勾当,皇城司觉得,我该知道什么?”
许知非插了话:“皇城司觉得,你现在该知道如何把知道的事情全清楚地都说出来,一个字、一细节也不许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