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迎来了短暂的平静,白河踉跄着走过来,试图扶起乔梓,不料被她一把推开。
乔梓的表情似乎疲惫到了极致,对于白河和庄思年之间的恩怨,此刻的她理都不想理。
旁边的东岳轻轻动了下。他想要走,但看了眼乔梓,还是没敢移步。
乔梓才没有心思搭理水中困兽。她扶着树干一点点站起来,眼睛扫过旁边鬼鬼祟祟的东岳帝君。“东岳你给我听着,你才是负责这地府的神官,掌管轮回是你的本分,不要妄想再把这责任推到白河头上。”
东岳帝君身上束缚渐松。他拍拍那些落下的枯枝,狼狈地扶着膝盖站起来。“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难道你们想一走了之?”
他即便站起来也没有多高,佝偻着背像个操碎了心的小老头。
乔梓抱着常恩的一点残魂,脸上是一片冷静的麻木。“数万年前,妖兽第一次正式作乱之时,是后土舍身封印。万年之后第二次妖兽冲击封印,是常恩主动献祭。如果还有第三次,就算轮也该轮到你了。”
东岳没想到她竟然丝毫留下来的意思都没有。“你也是神木,受一方敬仰,难道就不该留下来共商大计?”
“共商大计?跟谁?你?”乔梓居高临下地皱眉。
东岳自问也是一方帝君,平日里都是别人仰视,何曾被这样明目张胆地轻视过。
可如果对面是建木神树,他想要发作,又最终作罢。
乔梓叹了口气。
“那个守在池边尽忠职守的建木神树早就死了,死在你们至高无上的天神手中。我死之时,你们所有人都作壁上观。我死之后,若你能顾及我的功劳,善待白河,也许我还能多助你一助。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人间已经没有我的道场,你又处处想着利用算计,所以就算真的要天翻地覆了,也别指望我能做点什么。”
她停了一下,遮掩掉眼中的疲惫。“你记住,建木神树已经不在了,如今活着的,只是凡人乔梓。”
一个月后,禹州市终于有了一点春意,文物保护馆的中华古籍保护讲座上,荀江作为主讲人介绍了国内当前手工造纸术的保护与传承情况,内容涉及了造纸技术的起源发展、工艺特点以及几个国内著名产区的生产现状。
在此之前,乔梓还真的没想到一张纸也有这么多讲究。
“大家都知道,纸张原料取自植物,不同的植物纤维会让纸张呈现不同的光泽和质感。当你拿到一张纸的时候,天然就已经拿到了一棵植物的一生。这是人类书写的历史,也是植物的编年史。”
荀江站在台上,穿着一身大方得体的米色西装。她是这样年轻,不用什么特别的妆造也可以容光焕发。
“在某些条件较好的地区,比如江浙一带,造纸技艺早已是登峰造极。当地造出的纸张光洁如镜,不仅广受书法、绘画大家的推崇,在我们古籍修复工作中,这样的纸张也大有可用之处。但是呢,不同地区生产的纸张是不同的,在古籍修复中也不有不同的用法。”
荀江拿出他们此次南下带回的纸样,交给台下观众传阅。
“所以对于估计修复者来说,修复技艺的提高当然是必然的要求,但是对于不同类型纸张的了解,也是必须的功课。在这本小册子里,有我之前一位朋友送给我的纸样,也有我自己在不同传统手工纸产地采购的纸。”
纸样传到乔梓手里,她才想起来,常恩出发前在柜台里翻箱倒柜了一晚上,把店里所有的纸都找了出来,生怕遗漏了一张。当时问他为什么,却死活都不肯说。
“当然也有些地区,并不善于造纸,于是他们会将文字保留在树叶或者树皮上。极北地区的玉山族就是个非常典型的例子,他们不仅用桦树皮写作,甚至用桦树皮做日常用品、衣服,甚至乐器,比如鼓。这些技艺虽然不能直接运用于古迹修复,但是作为文化保存的重要部分,也可以为我们的工作提供别样素材和参考。”
幻灯片上的图片逆光,拍得也并不清晰。只能看到一个人高高跳起的轮廓,一手执鼓,一手执锤。即便隔着屏幕,乔梓也能听到“咚咚”的鼓声打在心脏上。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幻灯片已经翻到了下一页,荀江开始总结整个讲座。
造纸技术传承人面对的残酷现实,更是整个演讲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实地探访手工纸制作,是一项非常艰苦的工作,我们可能会碰上当地人的不解,也有各种物理距离上的困难。当然更现实的是,对于我们这种文物保护单位来说,时间、金钱的压力才是最大的障碍。”
“但是不论是工艺的保存,还是从古籍复原工作上看,这样的付出都是值得且意义重大的。如果那些古人呕心沥血的作品,宵衣旰食才创造出来的文化和艺术,经历了几千年都没有灭绝,却终于消失在我们这一代手上,即便是我们的后人,也无法不批判我们。在这样一份寂寞又枯燥的工作中,让那些尘封的古籍重见天日的那一瞬间,便是我人生的所有意义。”
年轻的脸上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她相信这是一条值得走的路,她知道这是一件值得完成的事。这份坚定和执着让那张年轻的脸格外有感染力。在她身上,看不到一丝死亡的阴霾。
乔梓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听完了全场。在最后一张幻灯片上,荀江放了她和常恩、还有远溪镇张家父子一起的合照。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淡淡得洒下来。照片上常恩站在左前方,双臂张开,笑地夸张,恨不得让照片外的人也跟着他一起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