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下意识地望向迪斯,她侧身靠在长椅的椅背上,沉默而冷静地回望着他,并不为他突然爆发的怒气感到惊讶。西里斯明白这意味着她知道——或许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这份感受,因此她在拥抱哈利的时候总是过分拘谨。每一次哈利亲近她时,她都在暗中质疑:你要记住我吗,孩子?即使我可能没办法陪你走到最后?
幸存者无法抗拒时间本身,哀悼与遗忘是存活的必然步骤,总有一天,日子会变得几乎和从前一样。然而在日常的表面之下,在迪斯不吝给予他的亲吻、和哈利犹如对待亲父的依赖之间,西里斯却感受到了一种虚浮的不安全感——仿佛从灾难中幸存后的每一刻,他都在跟时间赛跑,他感受到的每一丝幸福都像是从别人手中偷来的。他值得这份快乐吗?他所珍视的人会不会再次被夺走?恐惧如毒牙一般扎入他的心脏——只需要一个微小错误的选择,他辛苦修补起的一切秩序就会支离破碎。
一切都是暂时的。
西里斯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后退了一步,迪斯站直身体,将手掌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胛骨下方,她开口道:“我假设你的调查得出了初步的结论,邓布利多先生。”
“确实,”邓布利多叹了口气,他将双手背在身后,缓缓地走到圣母像面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对伏地魔的真实身份有着许多猜测。但是由于他带来的恐怖,几乎没有巫师愿意公开谈论他,甚至连喊出他的名字都成了一种禁忌……然而,我必须羞愧地承认,我一直怀疑伏地魔的真实身份是我的一位学生——实话说,到目前为止,我对他的身份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我最近与霍拉斯的交谈确实让这个理论更加完整了。”
西里斯猛地抬起头,莱姆斯惊讶地“唔”了一声,而纳吉尼皱着眉头,看向迪斯,“谁是伏地魔?”
迪斯摊开手,看向邓布利多,“我猜我们就要知道了。”
邓布利多在圣母像下转身,开口道:“他的名字是汤姆·里德尔,在1938年进入霍格沃茨,成为了我的学生。或许是在五到六年级之间,里德尔开始研究关于永生的魔法,霍拉斯当时被吓得不轻,以至于把这段记忆从自己脑海中提取了出来,但我最终从他那里——。”
“等一等,”迪斯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邓布利多,“汤姆·里德尔是他的全名吗?他有没有……中间名之类的?”
邓布利多抬起眉毛,耐心地回答道:“……马沃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中间名是马沃罗。”
迪斯眨了眨眼,“我*哥谭粗口*不敢相信,”她举起魔杖,在空气中写下“汤姆·马沃罗·里德尔”这几个单词,“该死的混蛋在嘲笑整个魔法界。我上学的时候解这种谜题比小精灵上菜的速度还快。”她挥动魔杖,使字母的顺序变换——“汤姆·马沃罗·里德尔”变化成了“我是伏地魔”。
“啊,”邓布利多看着那几个漂浮的单词,“我猜我的理论刚刚获得了证实——然而,我们要面对的现实变得更加严峻:简单来说,从霍拉斯的记忆中,我们可以推断出,里德尔可能通过一种叫‘魂器’的魔法,将自己灵魂分裂成了七份,以追求永生。”
“——魂器?”莱姆斯和西里斯异口同声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单词。迪斯则皱起眉头,紧接着问道:“——七份?”
“一种亵渎、罪恶的魔法。要制作魂器,你必须先毫无悔意地杀死一个人,以分裂自己的灵魂,再将这片灵魂藏到在某个物件上,以逃脱死神的搜捕。”邓布利多解释道,“里德尔对这种魔法颇为着迷,他的原话是:‘七是一个有魔力的数字。’”
“当然,”迪斯嘲讽地说,“在星期一降生,在星期天埋葬。宇宙都是在七天之内诞生的。”她盯着邓布利多严肃的表情,“你认为哈利可能成为了其中一个魂器,这就是他所受的‘诅咒’。”
邓布利多缓慢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最终是否真的将自己的灵魂分成了七份,但是他袭击波特家那天晚上的状况……确实符合制作魂器的条件。无论是否有意,在与莉莉的保护魔法相撞之后,他的灵魂碎片很有可能附到了哈利身上。”
“……但是,”莱姆斯迟疑地说,“你刚刚说‘魂器’是一种物品,对吧?活人难道可以……盛装另外一个人的灵魂吗?”
邓布利多看向了迪斯,而迪斯看向了纳吉尼,“坏消息是:可以,”她缓缓地说,“好消息是:至少我们已经解决了其中一个。”
“是吗?”这下轮到邓布利多感到惊讶,他的目光也落到了纳吉尼身上,“我能否问问……怎么做到的?”
纳吉尼露出了一个迷茫的表情,“我只记得……我在做梦……”她心有余悸地瞥了迪斯一眼,“韦恩小姐……相当吵闹地叫醒了我。”
“我做了一个胜算较高的赌注,”迪斯挥动魔杖,将空中漂浮的字母抹去,“在梦的领域,一切都由梦的主人定夺,即使是最强大的巫师也必须遵循这个规则。如果我能够唤醒梦的主人,一个虚弱的灵魂残片不足为惧……”邓布利多严厉的眼神从镜框之上扫了过来,迪斯耸了耸肩,“当然,我获得了额外的帮助……总要给一位女巫留一些保命的秘诀不是吗?”
西里斯站在迪斯身边,紧张地看向她,他下意识地牵住了她的左手,“你见到了伏地魔——魂器——他的灵魂碎片——无论那是什么——你没告诉过我!”
“说实话,到今天之前,我也不是很确定我遇到的是什么东西。”迪斯捏了捏他的手,不太愉快地承认道:“他十分虚弱……比起灵魂,那更像是一段记忆的残像,”她思索了一阵,推断道:“将那样的东西称之为‘灵魂’,是对灵魂的亵渎。我觉得那更接近一种……鬼魂,他的生命永远停滞在了分裂的那个时刻。”
邓布利多抬起眉毛,“我很惊讶,”他轻缓地说,“我理解你拥有许多‘自保’的手段,韦恩小姐,但是西里斯的担忧不无道理。伏地魔擅长给人带来……恐惧,这种恐惧并不来自于死亡的威胁本身,更多源自诱惑和野心。”
“噢,他确实试图诱惑我。”迪斯耸了耸肩,而西里斯再次握紧了她的手,迪斯安抚地看了他一眼,“很遗憾,无论作为统治者的伏地魔有多么恐怖,他的灵魂碎片就是个自恋狂,理所当然地以为所有人都跟他拥有同样的欲望。”
迪斯松开西里斯的手,托着下巴,走到礼堂中央,“他在很久以前就不能算是活着了,没有什么能激起他的兴趣,世间的一切都令他感到无聊——一切鲜活的、能够使人成为‘人’的体验都离他远去,这世间他唯一在乎的就是他自己……这样的人,能够世界带来什么样的梦呢?”她走到圣母像面前,低下头,拿起纳吉尼随手放在神龛上的科幻小说,“……一个破碎的、只爱自己的灵魂会梦到什么呢?”
“除了过去的幻梦之外一无所有。”邓布利多双手交叠,目光落在遥远的地方,“除了过去的悔恨一无所有。”
迪斯将书本放下,转身面对众人,“——甚至他用于藏身的梦境都是借来的。”她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我们正在捕猎一个自恋的鬼魂——我刚刚还在想,我的傲罗简历应该不会变得更加奇怪了。”
“这些‘魂器’可以是任何东西,”莱姆斯眉头紧蹙,喃喃自语道,“它们可能被藏在任何地方,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最终制作了多少个。”
“——但是,至少,哈利身上那片——我们可以先除掉它,对吧?”西里斯上前一步,有些激动地对迪斯说道:“你对纳吉尼做的——无论什么事,你都可以在哈利身上再做一遍,对吧?”西里斯观察着迪斯的表情,迟疑地停顿了一下,“迪斯?”
“纳吉尼是个成年人,”迪斯平缓地解释道,“她有……记忆、渴望、遗憾、悔恨,很强的求生意志。这些东西让她的灵魂十分稳定而顽强……一个孩子的灵魂,则属于混沌的领域,即使是最好的梦女巫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在其中行走。”她对上西里斯的视线,“就算……强行进行任何仪式,哈利现在的身体也不一定能够承受那样入侵性的魔法。”
“你在说你什么也做不了。”
“目前来说,”迪斯垂下眼睛,“是的。”
“然后如果我尝试去做任何事,你又会用一个完全合情合理的理由让我打消主意。”
“你知道我没法控制你的选择。”
西里斯有些嘲讽地笑了,“而你知道,我不会选择去做任何会让我失去你、或是哈利的事。”
迪斯看向那双灰眼睛,她感到了……撼动。甚至比西里斯第一次说出“爱”的那个晚上还要撼动。他不自觉地说出了这种话,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甚至还有点生着她的气。
“我们会解决这个的,”她轻声回应道,即使她清楚自己作为专业人士——作为一个对灵魂魔法的危险和不可预测颇为了解的巫师,不应该说这种话,“我保证。”
邓布利多清了清嗓子,“同时,请容我提醒,这并不仅仅是你们两个人的责任。”
“而且……我觉得,无论那些物品是什么……它们都不是随机的。”纳吉尼在一旁补充道,她一手扶着自己的太阳穴,神情痛苦,似乎在回忆着些什么,“他会……跟我说话——我是说,他会跟那只蛇说话,我记不太清楚……但是……他将那只蛇视为……他先祖的化身,他唯一的亲人。”
“先祖血脉崇拜,典型的自恋心理。”迪斯的注意力回到了纳吉尼身上,“他不会用随意的物品来承装自己的灵魂,不,这些东西一定要有足够的意义,能够配得上他——如果我没有听错你的暗示,他似乎把自己当作萨拉查·斯莱特林的后人。一个蛇佬腔?”
纳吉尼将手从太阳穴上放下,神情颓唐地点了点头,“抱歉,我想不起来更多。”
“或许想不起来才是最好的,”西里斯阴郁地说:“与那个家伙共处……肯定不是愉快的回忆。”
“好吧,”莱姆斯走上前来,安慰地拍了拍西里斯的肩膀,“范围缩小了……但依然不是很小。我们上哪去找对伏地魔有重要意义的东西?”
迪斯将身体靠在神龛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她站直身体,抽出魔杖,再次在空中画着什么,“或许就在身边,”她喃喃自语着,“告诉我,邓布利多先生,这个东西……对你有没有意义?”
邓布利多走到那个图案下面,仰起头仔细端详着,“……戈德里克·格兰芬多在他写给萨拉查·斯莱特林的信件里提过……学院的创始者们,每个人都应该给学院留下一个用以激励后人的象征。赫奇帕奇留下分享的金杯,拉文克劳留下了智慧的王冠,格兰芬多自己则留下了勇气的宝剑……但我们从未得知斯莱特林留下了什么。”
礼堂上空漂浮着一个简笔画成的挂坠盒,上面用宝石拼成了“S”字样,邓布利多询问地看向迪斯。迪斯接着解释道:“博金-博克的老博金告诉我,布莱克夫人在寻找这样一件物品,她认为这可能帮她找到雷古勒斯·布莱克失踪的线索。”
西里斯看向她,他绷着嘴角,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别告诉我……”
“抱歉,恐怕是的。”迪斯无奈地说:“我们得去拜访一次你的母亲。”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