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站着三个正在争执的年轻人,在伦敦四月初少有的明朗天气下,他们的妆容打扮显得颇为格格不入。个子较高的女性穿了一身相当复古的黑色落地裙,裙子上的蕾丝绘制了蜘蛛网一样的纹路,另外两个年轻人也选择了相当哥特式的打扮,一个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除了在万圣节扮演僵尸之外绝对不得体的西装,另一个则穿了一件满是柳丁和金属挂饰的黑色皮夹克。出于某种原因,他们三人的脸上无一例外都化了哥特式的苍白粉底和浓重的黑色烟熏妆。随着他们的争执声不断抬高,一两个单词越过不宽的街道,清晰地落到迪斯所在的露天餐馆座位区。
在迪斯的斜对面,一个身穿碎花礼拜裙,头戴礼花帽、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听到“尸体”、“黑魔法”和“授勋”之类的关键词时,担忧而严厉地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好说他们是巫师,还是纯粹的哥特嬉皮士。”康斯坦丁坐在桌子对面,像是个没骨头的八爪鱼一样,把自己的四肢挂在座椅上,懒洋洋地开口:“又或者两者都是?没人规定巫师不可以是嬉皮士。”
他话音未落,个子较高的女性像是忍无可忍一般,一手抓住了她的一个同伴,在一个无人注意的时刻从街道上幻影移形离开了。康斯坦丁咂了咂舌,“好吧,”他有些遗憾地评论道,“我猜偏见不是那么容易被打破的——话说回来,今天伦敦的巫师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你没听说吗?”迪斯将手中的书摊开向下扣到桌面上,眼神扫过露天餐厅里为难得的晴天盛装打扮的伦敦人,“魔法部正在举行一场悼念仪式——这场战争中所有的受害者都将被追授一枚集体梅林特别荣誉勋章。”她侧眼看向桌子对面的康斯坦丁,“你为布莱克夫人取回的那个仿制挂坠盒让雷古勒斯·布莱克成为了战争英雄,他是今天被追授的代表之一。”她顿了顿,“……我听说,不少纯血家族都为这场授勋仪式出资出力,马尔福家族甚至还出资建造了一座无名碑,以纪念那些无法被辨别的可怜亡魂。”
康斯坦丁颇为幼稚地吐了吐舌头,好像不小心吃进了一个鼻涕虫,“他们当然会这么干,”他嘲讽地说道,“又大又漂亮的纪念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证明自己的立场。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开始争先恐后地扮演和同情受害者,”
迪斯抬了抬眉毛,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她捻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克利切知道雷古勒斯的事。”
康斯坦丁将手臂从椅背上甩下来,弓着身子看向迪斯,“你也从来没有告诉布莱克夫人要找的是个黑魔王的魂器。”他摊开手,“我可能会因此死掉。”
“但你现在还在这里,多么遗憾。”迪斯冲他露出了一个假笑,“关于某些特定的纯血贵族,除了想讽刺他们立场摇摆之外,你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吗?”
“或许,”康斯坦丁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就算我有……提醒我为什么非跟你分享不可呢,韦恩?”
“因为道德、信任与公义?”迪斯将双手交叠到膝盖上,颇为甜美地说,“又或者哥谭的蝙蝠怪物可以在不用魔法的情况下以五十种不同的方式杀死你。你的选择。”
“你兄弟不杀人。”
“我兄弟当然不,”迪斯面不改色地笑道,“但是那只蝙蝠怪物……所有那些传闻……有什么实体证据能够表明……它不杀人?”
康斯坦丁深吸了一口气,“总有一天,”他信誓旦旦地嘀咕着,“总有一天我会被你们韦恩双子害死的。”
康斯坦丁在不久之后就坐不住了,因为他“再看到一个伦敦人因为阳光而露出那种恶心的满足表情,他就会原地爆炸。看在地狱的份上这么缺阳光不如搬去西海岸吧伦敦人!”在康斯坦丁像是个气鼓鼓的青少年一般跺着脚离开之后,迪斯冲那位穿着碎花裙子的老太太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抱歉,”她无奈地说,“他爸爸上周刚去世。”
老太太用手捂着心口,露出了同情和理解的表情。
迪斯安抚地最后看了老太太一眼,拿起刚刚放下的硬皮小书,就着日光继续阅读起来。一段时间之后,正午的日光落到了白云之后,冷峭的西风如约而至,驱赶着在室外餐厅和公园里聚集的伦敦人。餐厅里的客人抱怨地开始结账、收拾衣物,匆匆从迪斯所在的餐桌旁走过。
一个人影停在了迪斯面前,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书页上的阳光,她顺着阴影抬眼看向来人。
“看看我的运气,”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向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没想到在大洋的这一边,还能遇到我们哥谭的明珠,韦恩小姐!”
迪斯将书脊上的缎带夹到书页里,将书本再次放到了桌上,“这是个新称呼。”她平淡地评论着,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年轻的男人身穿一身定制的米色西装,他并不英俊,甚至有些瘦弱,但财富和地位很好地弥补他天然的缺陷。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一种富家公子特有的自信和轻浮,“请不要再这么叫。你是……?”
“请接受我的道歉,女士,我只是被您的美貌闪耀得有些语无伦次了。”红发的年轻人凑到了她的桌边,身体依靠在桌沿上,冲迪斯伸出一只手,“约翰·达格特。我的父亲是达格特工业的罗纳德·达格特——我们在去年的韦恩集团圣诞晚宴上见过。”
“是吗?”迪斯抬起眉毛,无视了他伸出的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似乎没有参加去年的韦恩集团圣诞晚宴,达格特先生。”
约翰·达格特面色不改地拿起了迪斯撂在桌面上的书本,看了一眼标题,“《伯特伦旅馆之迷》?”他用一种自认为十分迷人的调笑表情看着迪斯,“我没想到你会对悬疑故事感兴趣,韦恩小姐。你知道,如果不是父亲坚持让我接手他的商业王国,我本来应该成为一名小说家——嗷!”
达格特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震颤了一下,他不自觉地松开手,书本从他手上掉落。迪斯飞快地接住了书本,将椅子后挪,站了起来,“唔,”她若无其事地评论着,将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披到身上,“或许是静电。”
“或许——韦恩小姐,您已经要走了吗?您在伦敦何处下榻?丽兹?康纳特?我父亲在多切斯特长期保留了两间套房,如果您能赏光——”
“——抱歉我来迟了。”西里斯出现在她身边,手臂自然地放到了她的腰上,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头发,“他在骚扰你吗,我的爱?”
迪斯抬眼瞥了他一眼,西里斯将长发在脑后梳成了一个马尾,穿着一身规整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黑色的绸花。她摇了摇头,“就算是以我的生活作为基准,这种对话走向也与那些畅销浪漫小说过于相似了。”她冲达格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如果你想谈生意,可以去找卢修斯·福克斯。如果是谈别的……”她伸手摸了摸西里斯的脸,做了个展示的手势,“你至少得先长成这样。”
迪斯没有再理会失语的小达格特先生。她领着西里斯从餐馆出来,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粘在她身上。
她带着他们往街角走去,西里斯将手臂从迪斯的腰上挪下来,转而握住了她的左手,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了她的指缝里。
迪斯抬眼看了他一眼,“怎么?”
“我知道我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被你的蓝眼睛捕获的男人,”他模仿着贵族公子哥们常用的油腔滑调,狡黠地张口:“不过我很高兴知道你同样很喜欢我的脸。”
“你就沾沾自喜吧,英俊男孩。”迪斯摇了摇头,“悼念仪式进行的如何?”
西里斯耸了耸肩,“你知道,太多黑色,太多官员,太多装模作样的纯血巫师。”他故作轻松地评论道,“一个死掉的儿子换一枚梅林勋章。母亲是多么骄傲啊。”
迪斯握了握他的手,“你还好吗?”
“实际上,比我自己想象得要更冷静。”西里斯回握着她的手,“……离开布莱克家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我想,我在很久以前就完成了对他们的哀悼。”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有些遗憾。雷古勒斯本可以不必一个人战斗——呃,我们在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