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得团团乱。”阿曼加美克抬手示意码头甲板通向出口的小道，“狱警们不喜欢你们给他们增加的工作量，韦恩。但是你应该向傲罗办公室报告，我们对监狱内部的通讯和物流系统进行了全面的检查，没有发现任何能让巴拉德联系外界的漏洞。”
“我从不怀疑你的管理能力，阿曼加美克。”迪斯跟着阿曼加美克坐上了停在码头入口处的敞篷越野代步车，“只是需要排除所有可能……巴拉德是个很善于操纵人心的人。”
“恐怕这里没有什么活物可以给他操控，”阿曼加美克启动了越野车，带着他们往监狱城墙的方向开去，“巴拉德是S级的囚犯，这意味着他享受了东州教养所的最高待遇——完全的缄默管理。他被独自监禁，狱警和狱友都不允许与他交流，送到他面前的所有生活用品都需要经过三轮检查。”
在阿曼加美克的示意下，监狱城墙入口的铁门被打开。他们刚刚驶入城墙内的庭院，一个黑影飞快地从他们头顶掠过——一只差不多有两米长的深绿色小龙舒展着翅膀，从庭院的一边飞到了一处侧翼的屋顶上。与欧洲的龙不同，莱纳佩本土的松龙在水道和松林中诞生，是一种身体细长、有着鱼鳍一样的翅膀的两栖动物。在殖民者到来之前，莱纳佩的祭司氏族会跟它们一起狩猎，从湍急的河道中狩猎水鸟和鲑鱼。它们皮肤上有着敏感的腺体，能够从几英里之外接收到陌生的气息，是比鹰和猎豹更敏锐的捕食者和监视者。
那只小龙从屋顶上转过身来，冲阿曼加美克低吟了一声，相似的低吟很快从庭院的四面八方传来，几只相似的绿龙飞到了那只小龙身边，相互扇动着自己的翅膀。就在这时，那几只小龙所栖息的侧翼像是被触发了什么机关，缓缓地从地面抬升，绕着中央控制塔转到了庭院的另一侧去。
“它们看起来很兴奋。”这些大名鼎鼎的松龙从移动的屋顶上起飞，迪斯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扇动着翅膀，在空中冲彼此“嘶嘶”地叫着。
“现在是交$配的季节，”阿曼加美克简单地说着，将越野车径直开进了中央管理塔下层的车库中，“上星期有两只偷偷跑到了森林里，把一组麻鸡露营者吓了一跳，不过他们大概把它们误认为了某种水蛇。”
松龙监狱的墙壁跟迪斯记忆中一样沉闷冰冷，灰色的石砖被惨白的灯光照亮，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比起始建于十六世纪的阿兹卡班，松龙监狱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间空荡荡的医院，与麻鸡设计的建筑不同的是，这些伸向四面八方的侧翼可以像风车的摆轮那样转动，在一天之中随机地绕着高塔改变自己的方位和楼层，而狱卒们必须在中央控制塔指定入口处的操作台上，输入当天生成的密码组合，才能进入指定的侧翼和牢房。
“提审室已经为你准备好了，”阿曼加美克带着她来到了通向某个侧翼的楼层，在一扇被石砖封死的拱门面前停了下来，用手指在拱门两侧碰了几个看似随机的位置。拱门内的石砖很快向两边散开，为他们展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紧闭的铁皮门，阿曼加美克侧身让到一边，“他从单人牢房被带出来之后没有说过话，我觉得他在等你。”
迪斯向阿曼加美克点了点头，独自走向铁皮门。
约瑟夫·巴拉德独自坐在提审室的中央，他的双脚被固定在特制的提审椅两侧，双手则分别被封锁魔法的镣铐固定在锁链上，锁链的另一头与地上的钩环相连，让他的双手无法相互触碰，也无法举过肩膀。这是一个相当不舒服的姿势，但巴拉德的神情放松而闲适，迪斯走进来的时候，他仰着头，半眯着眼睛看向天花板，嘴里还在哼着小曲——
“星期一洗衣，
星期二打铁，
星期三烘焙，
星期四酿造，
星期五搅乳，
星期六修补，
星期日集会。”
“我听阿曼加美克说你最近不太爱说话，”迪斯等他唱完了，才开口道，“这是为我准备的表演吗？”
巴拉德低下头来，缓缓地睁开眼睛。从长相来看，这是一个十分不引人注目的中年男人，有着新英格兰移民后裔常见的圆短面孔，细长的眼窝、宽厚的鼻窦和敦圆的下巴。在松龙监狱的军事化管理下，囚犯们梳着寸头，不允许蓄须，光洁的面孔让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只是……在回忆从前的时光，”巴拉德的眼神游移，始终没有落到迪斯身上，仿佛真的陷入了旧日的回忆中，“对于别人来说，监狱是一种惩罚，但是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种回归。沉默、劳动与忏悔……苦修士最早的美德。”
“而你是多么虔诚的清教徒啊，”迪斯叹息一声，在巴拉德一米开外停下，“你穿着由奴隶和妻子织好的亚麻，在墨西哥和中国劳工修建的监牢里折磨那些女巫。你甚至都不用亲自鞭打自己，多么方便。”
“噢，迪斯，”巴拉德游移的眼神终于落到了迪斯身上，“我是多么地想念你。”他缓缓地笑了，腮边显露出两个和善的酒窝，“报纸上说你在大洋那边大放异彩……我差点以为你要忘了我这个老朋友了。”
“我是出了名的多任务执行者，”迪斯将双手背在身后，踱步走到审讯椅的左侧，目光始终落在巴拉德身上，“……但是我不得不承认……黑魔王的党羽给我们带来了不小的挑战。他们有这种……古怪的忠诚。”她顿了顿，注意着巴拉德的神色，“让我几乎有些遗憾我没法见到黑魔王本人。”
巴拉德的眉头微皱，但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他是个孩子。”他叹了口气，仿佛在讨论邻居家讨人厌的小孩，“年轻的梦想家，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却不知道世界始终是这样。高塔一次次被修建，又一次次被推倒，人们始终会为了相同的事吵来吵去，他们永远也无法理解……更伟大的追求。一群乏味的、缺乏创意的羔羊。”
“听起来你觉得他十分无聊。”
“世界上大多数东西都让我感到无聊，”巴拉德戏剧化地叹了口气，“当然，不包括你，亲爱的迪斯。你是这么多年来……最靠近我的人。”
“多么无趣的人生，”迪斯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让我疑惑你为什么执着于长生。”
“你可以这么想……”巴拉德颇有耐心地解释道，“如果我不是活了这么久……又怎么会遇到你呢？”
“而我已经感觉到无聊了，让我们速战速决吧。”迪斯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从口袋中掏出一枚银币，走到巴拉德面前，将那枚银币举了起来，“罗斯玛丽·潘多弗，《纽约幽灵报》的记者，1963年被害。”
巴拉德看着那枚银币，缓缓笑了起来，“我记得她，”他的脸上笼罩着一种朦胧的兴奋，仿佛在品尝着某种快乐的回忆，“她有一双……棕色的……悲伤的大眼睛，就像耶路撒冷的土地，她的皮肤上有一种跟荷兰制造的帆布画纸相近的颜色……”他闭上眼睛，又重新抬头看向迪斯，双手扯动着手链，做了个摊手的动作，“不过……是不是有些太快了？我以为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你不能催促创作的过程。”
“就算我提前离开，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迪斯冷笑一声，将银币重新收回口袋里，“最差的结果是什么呢？就算我今年一个灵魂都没有解放，也不会有任何人苛责我。”
“噢，亲爱的迪斯，但是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巴拉德咧开嘴笑了，在这个时候，他面上才显露出了一丝连环杀人犯的狰狞，“——你有一个真正高尚的灵魂，懂得为伟大的作品忍耐和牺牲。那些渺小的、丑陋的生灵——你行在他们中间，为他们所有人哀悼，伤害他们仿佛就如同伤害你。”他在审讯椅上小幅度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轻声叹息，“而且你心里清楚，是我创造了你。“他面上再次笼罩着那种朦胧的幸福表情，“当你流血时，那些血也为我而流。
迪斯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准确地卡住了他的喉咙，“你创造了我？”迪斯压低了声音，怒气冲冲地说道，“我作出了选择！我们作出了选择！”巴拉德的双手在镣铐间挣扎着，想要扒住迪斯捏着他脖子的手，但却只能在锁链的控制范围内徒劳地摆动，“你以为你拥有她们的灵魂，以为你拥有我？我那时没有杀你是因为我选择如此！”巴拉德的脸色涨红，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哽咽声，而迪斯在最后一刻松了手，将他狠狠地摔回审讯椅上，“我不会让你玷污我母亲的灵魂。”
巴拉德哽咽地咳嗽了许久，才慢慢回复了呼吸的节奏，他气喘吁吁地从椅子上直起腰来，“但是你不能否认……你有过这个想法。”他缓缓抬头，“……在你抓住我的时候……你对复活魔法知道得已经太多了。”他再次笑了，“就像我说的，你是这么多年来……最接近我的人。”
迪斯后退一步，端详着他的表情。她绷着下巴，再次掏出那枚银币，“可以开始了吗？”
巴拉德脸上带着他那梦幻朦胧的笑容，沉默地捏住了那枚银币，“罗斯玛丽·潘多弗，”他凝视着迪斯的眼睛，开口念道，“你将行自由之地，因为你遵循我的法则。”
与束缚灵魂的仪式相比，解放灵魂的仪式显得十分简单而安静。被困多时的灵魂离去的那一刻，迪斯只感觉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寒冷，哭嚎、痛苦和不甘最终只化为一阵冷风，轻轻地吹拂迪斯的脸侧，她时常分不清那是感谢还是怨恨。她收起银币，低头看向巴拉德。
“你不知道。”她最终说道。
巴拉德眉头微皱，在迪斯进入这个房间以来，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困惑的表情，“不知道什么？”
“你说：我是最接近你的人——也就是说，你不知道有人在模仿你的复活仪式。”
巴拉德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他的笑容收敛，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模仿……我？”
“你瞧，在某种程度上你是对的，巴拉德——你确实是一个很独特的犯人。大多数连环杀手都很乐意拥有一个模仿犯，这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他们的自恋情结。但是你不一样，”迪斯双手插兜，轻松地绕着巴拉德走了两步，“你活了太久，对世界上大多数的人和事感到无聊，杀人是唯一能让你感到兴奋的东西。你精心挑选自己的受害者，花几个月甚至几年去研究她们，自己开发了一套独一无二的仪式来留住她们的灵魂——你把自己看作一个艺术家。”她停下脚步，看着巴拉德微微笑了，“你会将模仿……视为偷窃。你无法容忍外面有第二个你。”迪斯耸了耸肩，“这意味着你对我毫无用处。再见，巴拉德。”
“不，”巴拉德愤怒地在椅子上挣扎着，那股游刃有余的笑容完全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的脸上青筋暴起，手腕的皮肤在镣铐下挣扎出了血痕，“是谁？他们怎么敢？无论那是谁，他们都一无是处，你怎么敢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迪斯——回来！”
铁门在迪斯身后重重地关上，在狭长走廊的尽头，阿曼加美克双手抱肩，向她抬起了眉毛，“比我想象得快一点——他今天听起来很活泼。”
“他对我找到了新兴趣感到失望。”迪斯嘲讽地解释着，走到阿曼加美克身边，“你应该高兴地知道你的安保系统没有问题。”
“你看上去不太高兴。”
“是啊，”迪斯叹了口气，“这意味着我们之中出了一个内鬼。”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