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4月11日纽约

“纽约，”艾伦·拉古尔站在美国魔法国会宽敞大厅的落地窗边，往伍尔沃斯大楼的东南方向望去。在他们脚下，川流不息的车辆正穿过布鲁克林大桥，横跨宽阔的哈德逊河入海口，为曼哈顿源源不断地输送人才、财富和交通混乱，“有人恨它、有人爱它，但依我看来，你只能学会适应它。”他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面色严肃地看向西里斯，“我们面对的罪犯和你们在英伦三岛上面对的不同，布莱克先生。全世界的梦想家和精神病源源不断地向这里涌来。人们像是屠宰场里的动物一样被关在垂直的笼子里，这些笼子又像积木一样叠在彼此的脑袋上，每个人都孤独得快发疯。”

西里斯眉头微皱，欲言又止地张开嘴，“……呃，当然，长官。”

“唔，”拉古尔走到他身边，抬手示意大厅一侧的魔法电梯，“多说无益。我猜你会知道的。”

他们共同进入电梯，自觉地占据了狭小空间的左右两角。就在古老的拉闸式电梯门正挣扎地把自己关上时，一位女士踩着高跟鞋小跑到了电梯面前。拉古尔看了她一眼，抬手将电梯按住。

“太感谢了——”这是个身着文员服饰、三十出头的女人，她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一头金发在脑后梳了个法式发髻，手里抱着一叠资料，她的视线低垂，直到进入电梯，才抬眼看了看她共同的乘客，“——拉古尔长官！真巧，我正要去找您。”她的眼神落到另一边的西里斯身上，“这位是……”

“西里斯·布莱克，英国傲罗办公室外派过来的学员，我想你一定听说过。”拉古尔介绍道，西里斯主动伸出手，和对方飞快地握了握，“这位是财宝与卓锅保管部的首席秘书，迪娜·史密斯，毫不夸张地说，她掌握了整个傲罗办公室的财政命脉。说起这个——我还未恭喜你的晋升，史密斯小姐，在这个年纪就当上首席秘书，真是了不起的成就。”

史密斯的眼睛藏在厚厚的镜片之后，眼神再次下垂，飞快地笑了笑，仿佛并不习惯这样的夸奖，“请别这么说，我们不过是在为您这样的真英雄服务。”她的语气轻柔，并不强势，但依然体现了一位职业女性的礼貌，“欢迎您来到纽约，布莱克先生。拉古尔长官，我知道您可能有别的事情要忙，但是我这里有一些文件需要您过目……”

“啊，没问题，史密斯小姐。等我把布莱克先生带去WBAU的办公室，我们就可以坐下来谈。”

“当然——我好久没跟他们说话了。我的意思是我经常收到WBAU提交上来的通讯和财政报告，所以从书面交流来我们还是说了很多话的——”史密斯的语速加快，在她进一步开始因为紧张喋喋不休之前刹住了车，“——我是说，大家最近怎样？”她顿了顿，又飞快地抬头看了拉古尔一眼，“韦恩小姐如何？她好像从去年年末开始就一直在执行外派任务。”

拉古尔还未来得及回答，电梯就发出了“叮”的一声，在美国傲罗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停了下来。拉古尔向史密斯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才跟在她身后出了电梯，“恐怕她今天也不在这里，史密斯小姐，”拉古尔带着他们穿过那个记录了初始十二傲罗的黄铜浮雕屏风，往WBAU的办公室走去，“今天是……那个日子。”

“是啊，”史密斯气若游丝，仿佛在对鬼魂、而不是活人说话，“已经……过去四年了。”

“抱歉提起这个，你母亲如何了？”

“噢，”史密斯轻声说道，“她……去年冬天的时候去世了。”

拉古尔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向史密斯，郑重地说，“抱歉，我不知道——”

史密斯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她摇了摇头，“我没有告诉很多人……其实我早有预感。她之前就已经病得很重……琪拉走了之后……我想她不过是为我吊着一口气。”

“再一次地，我很遗憾，史密斯小姐。”

西里斯不太确定地观察着他们彼此之间的对话。拉古尔跟史密斯说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不太符合上司对待下属或同僚的亲近和同情，而史密斯……她走路的时候缩着肩膀、几乎不与别人作眼神交流，她警觉地观察着自己周围的环境，仿佛随时能被办公室另一边文件夹掉到地上的声音吓得跳起来。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性格内向——更像是一种过度防御机制。

他们一起在挂着WBAU的办公室前停了下来。办公室的木门上挂着标有“巫师行为分析小组”的黄铜牌，黄铜牌下面还挂了一个能翻面的木牌，上面用报纸黑白插画的风格画了一只卧在巢中的渡鸦，正把脑袋埋在翅膀里补觉。拉古尔抬手敲了敲们，将画上的渡鸦惊醒了。

“请进！”本雅明的声音由远自近传来，门从内侧被打开，那头姜黄色的头发从门内探了出来，“拉古尔！我还在想——啊。”

他的目光依次落在拉古尔、史密斯和西里斯身上。在看到史密斯的时候，他将门完全打开，站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更为严肃了些，“——迪娜，好久没见。”

“好久没见。本雅明，”史密斯再次露出了紧张的笑容，“我来跟拉古尔长官讨论一些部门支出细则，”她侧眼看了看布莱克，“我不想多做打扰，你们肯定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请不要这么说，迪娜，实际上，在您和拉古尔讨论过后，您是否有时间再过来我们办公室一下？我们有一些……问题，需要跟您确认。”

拉古尔和史密斯同时皱起了眉头，“……什么样的问题……？”史密斯不太确定地开口，“……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大事，只是有一些案件的细节需要再跟您确认一下……不过是些必要的程序……”本雅明面色柔和地说道，“当然，如果你不想参与，也完全可以拒绝。”

史密斯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说道，“……我会过来的。我猜没有什么能进一步伤害我了，不是吗？”她再次笑了笑，跟西里斯和本雅明打过招呼之后，就跟在拉古尔身后，往他的办公室走去。

西里斯目送着他们远去，又转头看向本雅明：“她是谁？”

本雅明有些一言难尽地挤了挤眼睛，撑着办公室大门示意西里斯进来。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之后，他才开口，“迪娜·史密斯，财宝与卓锅保管处的秘书——她好像最近升了首席秘书，也就是说她现在掌管着我们的经济命脉——”

“呃，这个部分我已经知道了。”

“她的双胞胎姐妹，琪拉·史密斯，是我们第一个发现的约瑟夫·巴拉德的受害者。”奈彻用魔杖指挥着她办公桌上的一叠文件，将纸张变成了一只只鸽子，拍打着翅膀纷纷落到她斜对角的办公桌上，提摩西则转过头，抗议地向她叫了一声，“准确地说，是迪娜·史密斯找到的韦恩。她妹妹独自在西雅图居住，年轻的单身女性，在当地没有亲戚和紧密的朋友圈，住处没有明显的暴力入侵痕迹，麻鸡警察根本没当回事。”

“而傲罗办公室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案件，因为琪拉·史密斯不是个女巫。”李端着一杯咖啡，从一侧的茶水间中走出来，“迪娜·史密斯当时是财宝处的一位普通文员，她主动找到了韦恩，说她怀疑自己的姐妹被绑架了——对方很有可能本想针对迪娜本人，但是将琪拉错认成了她。”

“她是对的。”提摩西举着自己的魔杖，试图让自己桌上的纸鸽子变回文件，接着说道，“巴拉德很快发现琪拉不是个女巫……他残忍地杀害了她。”

“巴拉德犯了个错，这个错误让我们找到了他。”本雅明叹了口气，拍了拍西里斯的肩膀，将他带到了奈彻前面空着的办公桌前，“……可怜的迪娜，我差点以为她要一蹶不振，但是她挺了过来，现在还当上了首席秘书。”他勉强地笑了笑，“我猜人总要保持希望。”

“……她听起来是个坚强的人，”西里斯悄声评论道，“所以，你叫她一会儿过来是做什么？”

本雅明双手叉腰，若无其事地说，“就像我说的，例行公事。”

西里斯侧身靠在办公桌边，抬眉看着他，“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在测试我……测试已经开始了吗？”

本雅明叹了口气，“这个办公室里真是容不下一点善意的谎言——好吧，我猜把你蒙在鼓里对我们来说也没有益处。韦恩有没有告诉你他们在冈特老屋找到的那具尸体？”西里斯点了点头，“有人试图重现巴拉德曾经使用过的献祭仪式。同时，巴拉德在仪式中用于刺伤受害者的一件武器从证物保存科消失了——据他所说，那就是耶稣被钉上十字架之后，刺入他肋下的‘命运之矛’。”

西里斯想到了迪斯第三节肋骨下的刀痕，暗暗咬了咬牙关。

“我们没有向公众披露过这个细节，”本雅明接着说道，“我们需要确定……未知目标只是个巴拉德的崇拜者，还是在根据巴拉德的指示行事。如果是前者，未知目标有可能通过接触受害者家属得知了巴拉德作案的细节，如果是后者……巴拉德很有可能会再次尝试接触迪娜，她是他被捕之前的最后一个目标。”

“所以迪斯……现在正在审问巴拉德，”西里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是你不打算告诉史密斯小姐这些？难道我们现在不应该加强对她的保护吗？”

“等我们确定了，告诉她也不迟——迪斯应该很快就能带来消息。”本雅明叹了口气，“你看见迪娜的样子了。我不想给那个女孩平白增添压力。”他顿了顿，再次审视地看了西里斯一会，才开口说道，“……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性，我不愿意相信，但是却不得不考虑到最糟糕的情况。”

“……内部人士。”西里斯听懂了他的暗示，“如果是傲罗办公室或法律执行司的内部人士，获取作案细节和证物不是难事。你想让调查过程尽可能保密，以免打草惊蛇。”

本雅明抿起嘴角，给了西里斯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你，初试通过。现在，李会带你去训练场测试你的实战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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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费城

下了95号公路，迪斯便要改乘快艇，在达拉华水系复杂的水网中穿行，远离费城市中心的褐石建筑与码头，从自然保护区的原始森林出发，一路驶向达拉华河主河道。这条东海岸的母亲河一视同仁地养育着北美大陆上“最初的人民”，而她也被人们亲切地称呼“属于人们的激流”，直到莱纳佩原住民被贵格教团“最初的殖民地”取代。来自英格兰的开拓先驱行使着《创世纪》中上帝赐给亚当的权力，为他们目之所及的一切冠上了新名字。于是“人”变成了“莱纳佩（Lenape）”，又变成了“达拉华”，“长松之林”变成了“夸胡瓦诺克（Kwahuwanock）”又变成了“费城”。

贵格们带来了上帝的友爱和宽恕，也带来了上帝的残暴和考验。在这座革命之城中，压迫不仅仅发生在殖民者与原住民，宗主国与殖民地之间，更发生在人们彼此之中。伴随着第一座牧场、第一个码头、第一座教堂诞生的，是北美大陆上第一座大型监狱。在如今的北费城，距离费城艺术博物馆和费城大都会音乐厅不远的地方，伫立着大名鼎鼎的东州教养所。这是一座依照贵格原则修建的哥特堡垒，四方的城墙高达五十米，高耸的阁楼和瞭望台能够将城墙内部所有的建筑一览无余。城墙内部包围着一个颇为古怪的建筑群——七个长短不一的侧翼，以中央的高塔建筑为核心以车轮横轴状向四周发散，每个侧翼都以一条长廊与中央高塔相连。这些长长的侧翼为东州教养所提供了上千个单人牢房，让犯人能够根据贵格教义，在孤独、沉默与劳作中忏悔自己的罪过。

这座教养所在1971年正式停止使用，如今被当作历史建筑和博物馆保存了起来。费城政府在六十年代初作出的这个决定，却让当时的魔法国会犯了难——麻鸡政府不知道的是，东州教养所最开始的修建者中有几位“清洗者”，他们在负责修建其中两个侧翼的时候，在牢房中加入了能够关押巫师的法阵和咒语，用以监禁他们的敌人。这些清洗者最终被傲罗们抓获，但这两间侧翼却被魔法国会收编，改造成了关押巫师罪犯的监狱。但随着东州教养所的改造，监狱内的安保措施减少，游客取代了被严格管控的狱警和罪犯，教养所内的巫师监狱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魔法国会不得不考虑新的监狱地点——在经过法律执行司、安全部和财宝与卓锅部的多轮踢皮球之后，新的监狱被选定在达拉华河主干道的一处河心小岛上，位处宾夕法尼亚州和新泽西州的交接，是一个麻鸡政府的三不管地带。

迪斯站在快艇的船头，穿过魔法制造的浓雾，看见那与东州教养所如出一辙的高耸哥特式城墙在不远处的小岛上显现。魔法国会花了将近十年才将这间新的监狱修葺完毕，监狱的制式大体仿制了东州教养所的格局，但是内部则增加了更多符合如今魔法社会需求的改装：更卫生的厨房和厕所、狱警休息室、犯人活动室，以及更多的电视。无论麻鸡或巫师——上帝和梅林保佑美国人和他们的电视。遵照当地原住民的传统，魔法国会将这座新监狱命名为“松龙监狱”，虽然从严格意义上，它并不处于费城，但傲罗办公室和法律执行司里面的老员工依然将来此处探监称作“去费城”。

魔法快艇在小岛一侧的码头边缓缓停下，迪斯回头冲驾驶舱里的船员打了个招呼，独自迈步跨上码头的木板。一位身着狱警服的巫师正在码头甲板的尽头等待，远远地看见迪斯，向她颔了颔首。

迪斯走到这位狱警身边，这是一位身材高大、留着长发和髭胡、有着红棕色皮肤的莱纳佩巫师，“阿曼加美克，”迪斯冲他打了个招呼，“最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