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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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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低头盯着迪斯早先递给他的那张纸条,有些分心地跟着她踏入通往傲罗办公室的电梯。

这是一张由复制魔法制成的羊皮纸,纸张展开之后也大概只有一个巴掌大,纸片的边缘有着锐利的切口,纸张发皱,边缘微微起毛,说明它刚刚被利器或魔法裁下之后,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

“这是什么?”

“不知道,”迪斯耸了耸肩,“发生了一场命案。罗曼娜·布朗想让我给纸条的作者建立侧写。”

西里斯疑惑地看向她,“就这样?没有其他信息吗?”

“你很快就会发现,辖区队长们对自己的案件都相当地有领地意识……WBAU成立的时间不长,他们对这个办公室依然保持着观望的态度。”迪斯轻巧地说着,“不过……从个人层面上来说,布朗和我合作得还算愉快,虽然她总是这样:一开始只给我一块拼图碎片,看看我能拼凑出多少信息。她说这是为了‘减少冗余信息的干扰’,但实际上……我想她只是在享受测试灵媒的乐趣。”

西里斯听出了迪斯语气中的喜爱,于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觉得她会倒向伏地魔吗?”

“我没有足够的证据来确认或否认,”迪斯平静地说,“直到被证明有罪之前,他们都是清白的。现在,你的想法?”

西里斯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中的纸条上,“为什么要在这么小的一张纸上写这么多字?”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杂乱的,许多不同方向的字迹,字迹大小不一,有深有浅,内容大多是人名和不连贯的单词,字与字之间交叠在一起,只有中间的一行字能勉强辨认出有意义的句子,西里斯将纸片举到眼前,将那句话念了出来,“‘恶魔携盛怒降临人世’……这是纸张原来的尺寸吗?”

迪斯赞赏地笑了,“是的。”电梯发出了到达的提示音,西里斯和迪斯并肩走了出去,“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是在命案现场找到的,那么它确实有可能是自杀留言或是凶手留下的信息,但是……”西里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纸条,仔细地观察着纸条上的皱痕,“这个褶皱……这张纸片被特意裁剪成这样的大小,有人经常将它拿在手里,”他将纸条翻了个面,摸了摸纸片背后的触感,“背面这里十分毛糙……反复粘贴的痕迹。”他将纸片举到与实现齐平的高度,“……这更像是个……便利贴?字迹在不同时期被反复修改,因此才会深浅不一,有人不断地将它粘贴、取下,至于内容……这些名字:‘阿博特’、‘贝克’、‘布里吉斯’……”西里斯在傲罗办公室中间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向迪斯,“为什么我感觉这些名字在哪里看过?”

“塞勒姆女巫审判的被告们,”迪斯回答道,“‘恶魔携盛怒降临人世’是1693年克顿·梅瑟出版的《无形世界之谜》开头序言中的一句话,这个小册子是新英格兰最早的记录塞勒姆女巫审判的出版物,也是今天的历史学家研究塞勒姆审判的重要史料。”

“我想起来了,你之前强迫我读过这个宗卷。”西里斯给迪斯递了一个谴责的眼神,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纸条,“所以……历史学家或某类作家?这张纸条是未知目标故事板中的提示纸条之一,作者在上面写下写书用的线索提示,纸张的大小方便携带,能够不断地从故事板上粘贴或取下,方便后续调整章节和线索的位置。”

“看看,一张小纸条,他们就能读出你的大半生,”一个声音在西里斯身后响了起来,“——这就是你们找到的新灵媒?我喜欢他的口音。”

西里斯转身,看见一个身材略显圆润的黑人女性向他们走来。此人年近四十,梳着一头脏辫,粗厚的发辫在脑袋上盘成了个高高的发髻,发根的部分是黑色,但在贴近发髻顶端的地方却带着一丝低调的暗红色,她穿着低调的黑色傲罗巫师袍,但是脖子上挂着一串由各色珊瑚石串成的项链,耳侧吊着一对显眼的椭圆形耳坠,让她看起来不像是公务人员,而是个出没在拍卖会和秀场的艺术家。

“布朗。”迪斯冲她打了个招呼。

“韦恩。”罗曼娜·布朗面上带着一种疲惫而平淡的表情,她的眼神审视地落在在西里斯身上,上下扫视着,“你这个年纪做灵媒或心理医生是不是太年轻了?”

“第一,犯罪侧写师既不是灵媒也不是心理医生。第二,亨特比他还小一岁,”迪斯走到西里斯身边,“而且他解开了你的谜题。”

布朗探身抽走了西里斯手中的纸片,“他通过了测试,韦恩,和破获谋杀是两个概念。”她举着纸片指了指迪斯,“以及,我来自哈林,所以对我来说你只能是灵媒或心理医生。”

“唔,”迪斯配合地点了点头,微笑道:“所以,谋杀?”

“哈哈,”布朗皮笑肉不笑地将纸条收到手心中,用手指点了点迪斯的方向,“总是这么纠结字眼,韦恩,这就是我讨厌你的地方。”她将纸片夹回了怀中的文件夹中,才向西里斯再次伸出手,“罗曼娜·布朗,美国傲罗办公室东海岸辖区队长。”

西里斯跟她快速地握了握手,“西里斯·布莱克,我是——呃——”

“——我知道,有迷人口音的新灵媒,无意冒犯,你作为一个心理医生看起来太年轻了。”

“看见了吗,领地意识。”迪斯对西里斯无奈地说,又指了指布朗手中的文件夹,“我以为这是给我的。”

“哇哦,别兴奋得跟个见了腐肉的秃鹫似的,韦恩,大家可能会误解你对谋杀的态度。”布朗夸张地后退了一步,“你不觉得这是自杀留言?”

“只从纸条来看无法判断,”迪斯向布朗伸出手,“你为什么这觉得是自杀留言?”

“案发现场的状况和纸条被找到的位置,”布朗叹了口气,将文件递到了迪斯伸出的手心中,“朱莉安·安德森一年前在自己的公寓中身亡,她面前放着这张纸条,体内检测出了毒触手的毒素残留,她的公寓内还发现了抗抑郁药物和心理医生的诊疗记录。一切线索都指向自杀,这也是现场负责傲罗做出的判断。”

“一个在接受心理咨询的女巫?”西里斯凑在迪斯身边,看向她手中摊开的文件夹,“从没想过这个词语组合会从我最终说出来。”

布朗啧了啧舌,“第一次来纽约,布莱克?”

“我去过哥谭,长官。”

“哈,那我不需要进一步解释了。”

“案件已经过去了一年,”迪斯一边翻看着手中的文件,一边说道,“是什么让你对现场傲罗的判断产生了怀疑,布朗?”

“布莱克刚刚说这张纸条可能是从一个故事草稿上撕下来的?这就是问题:我们始终没找到那个故事草稿:笔记本、黑板、破羊皮纸,什么都没有。”迪斯抬眼,审视地看向她,而布朗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死者的母亲坚持有人偷走了这个草稿,她不相信自己的孩子会自杀。”

“她不是第一个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死者家属,”迪斯合上了文件夹,“你真的需要停止让受害者亲属影响你的判断,布朗。”

“嘿,我上次这么干的时候,我们揪出了个连环杀人犯。”布朗反驳道,“你到底想不想看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现在还保存着?”西里斯惊讶地问道。

“所有可用的实体证据都保存在证物保管科,但是安德森的母亲基本上将那个公寓保持着原样。我知道你们的工作方式,从袜子的排列方式里看出童年创伤,如此之类的,对吧?”

迪斯耸了耸肩,“一个人收拾衣柜的方式确实能体现六到十岁建立的秩序感……”

“是啊,”布朗挥手打断了迪斯,“我有个心碎的母亲正在等待答案,所以你们最好给我找出点比袜子和童年创伤更有用的信息。”她侧身歪了歪脑袋,示意傲罗办公室入口的方向,“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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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莉安·安德森的母亲名叫克斯坦缇娜·斯坦通。从今天的眼光来看,她是一位老派的美国女巫:她的发髻和裙子始终一丝不苟,她的居室总是井井有条——就如心理分析会告诉你,这种对秩序和掌控的需求来源于一种在传统家庭里时常施加到幼年女性身上的母职压力:男孩儿们的游戏是争斗、探索和征服,而女孩儿们的游戏则是整理、养育和修补。

不过若是将视角从个人投向集体,从心理投向历史,“老派”大概不是个公平的词。“老派”的女人代表着一种想象:絮絮叨叨的母亲,无趣而顺从的妻子,又或者是那些将生命和爱恨全盘投入家庭,将自己的幸福孤注一掷地放在一个男人的善良和责任心之上的女人。克斯坦缇娜是在步入老年的时候才去学习那些区分“新”与“旧”、“保守”或“开明”的词汇,大多数时候她都依靠着一代又一代女性言传身教的隐秘智慧过活。

克斯坦缇娜同样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个老派的女人,在那些言传身教的隐秘智慧之中,斯坦通夫人没有告诉克斯坦缇娜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在她出生的时候,距离哥伦比亚大学给女性颁出第一个博士学位已经过了四十年,政治家的女儿和妻子在宽街上为自己的投票权游行,酒吧和时尚杂志里的女郎将短发、齐膝短裙和羽毛帽子当作一种解放自我的宣言。克斯坦缇娜的童年发生在两次世界大战和大萧条之间,因此她见证了母亲如何用结婚时的头纱修补她的裙子,用廉价面包和罐头烹饪圣诞大餐。年幼的克斯坦缇娜认为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种魔法比母亲的魔法更伟大而神奇。然而斯坦通夫人从未用光辉的言语和勋章包装这些事迹,对她来说,这不过是出于无奈和爱的生活智慧。是男人们将这些行为称之为美德,又将这种美德和耶稣基督代世人受苦、以及前线士兵为国捐躯的美德联系在一起,使女人们的牺牲和勤劳成为了点缀男人们爱国主义情怀的奶油。

等克斯坦缇娜离开自己母亲的庇护,准备面对世界给予她的可能性时,世界又变了模样:战争结束了,新的时代到来,不会有其他生活比诺曼·罗克韦尔插画里描绘的场景更加美好:房子、孩子、狗,后院烤肉、肌肉车和用蕾丝织布装点的餐桌。丈夫负责争斗、探索和征服,妻子支撑整理、养育和修补,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然而,那唾手可得的、完美幸福的幻梦随着安德森先生出走破灭了。时至今日,克斯坦缇娜始终没有搞清楚他的离开是因为他作为一个丈夫厌倦了妻子,还是因为他作为麻鸡恐惧一个女巫。她冒着触犯法律的风险与他组建家庭,而他却能将一个自己亲手孕育的生命抛之脑后。她为朱莉安保留了父亲的姓氏,不是因为她对他仍抱有幻想,而是因为她希望朱莉安能够依然通过这个名字保留一丝与父亲的联系。年幼的朱莉安讨厌这个姓氏,但等她成长得足够强大、不必在为这个消失的父名感到遗憾或愤怒时,克斯坦缇娜终于能承认自己这么做是出于怯懦——她无法承认自己成为了一个必须独自抚养孩子的女人,无法向朱莉安坦诚的解释她为什么没有父亲。

“但吉尔是一个远比我更勇敢、更自由的孩子,”克斯坦缇娜·斯坦通靠在飘窗旁边,看向窗外的枫树,“——有的时候会钻牛角尖,是的,但是世界上没有什么她跨不过去的坎。”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试图抑制自己眼中的泪水,“我从未相信她会……结束自己的生命。我的吉尔不会这么做。”

朱莉安·安德森的公寓位于格林威治村,位于一间三层褐石居的最高层。公寓的客厅有着圆形的罗马式飘窗,窗外正对着一棵枫树,枫树下则是一条小路,两侧有着宽阔的人行道,但仅供车辆单向通行。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格林威治村被纽约的艺术家和音乐家描绘为曼哈顿钢铁丛林中的最后一丝净土,用低矮的房屋和狭窄小路对下西区的高楼公寓和网格一般的整齐的马路发出抗议,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循规蹈矩的现代城市人尚能保存自己自由的灵魂。它像是一个精神坐标一样,吸引着全世界对资本和学院精英愤世嫉俗、又放不下中产阶级城市生活的年轻人。

朱莉安依照她母亲传授给她的隐秘智慧,用写作的才华和孤独的苦工在格林威治村建立了一种独来独往,无比充足的生活。她单身、财务状况良好、从不碰烟草和娱乐性药物,就连酒也少饮,人际关系简单得用一张纸就能写完。之前接手此案的傲罗留下的档案资料,能够从这间被悲恸的母亲精心保存的公寓布置中得到印证:公寓内的鞋架和衣柜只供一人使用,起居室的茶几上堆满了各种书籍和纸张,沙发的一侧堆放着大衣和围巾——这不是一个能够随时招待客人的客厅,但是她的厨房却布置得井井有条,橱柜被各式的餐具和调料塞满,冰箱上贴满了冰箱贴和各式的菜谱。朱莉安·安德森不需要伴侣,或许有一两个亲密的朋友,但大多数时间都与书籍和厨艺作伴。这是她母辈们从未幻想过的崭新生活,然而这种生活却以悲剧的方式戛然而止。

布朗走到了斯坦通身边,伸出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低声说着安慰的话语,而迪斯站在茶几旁边,拾起了茶几边缘摆放的一本硬皮书书籍。这是一本精装的《伊法魔尼罗曼史》,封面上绘制了格雷洛克山顶伊法魔尼城堡的剪影,封面的底部写着作者的姓名:朱庇特·艾斯托。

“‘献给克斯坦缇娜,我身上所有美好的部分都来自你。’”迪斯念出了书籍扉页上的致辞,她合上书本,看向斯坦通,“朱庇特·艾斯托,朱莉安·安德森,J.A.。”她将书本放回原位,“我很喜欢她的书。我很遗憾,斯坦通女士。”

斯坦通的眼神落在迪斯放下的那本书上,面上挂着憔悴的笑意,“她总是有点不好意思承认,‘三十多岁的女人还幻想着这种不可能存在的理想爱情’,但是我总是告诉她:爱本身并不羞耻,是那些亵渎爱的人应该感到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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