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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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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第一滴雨点落下的时候,罗纳德·达格特正在自己位于哥谭钻石区的顶层公寓里享受着自己的晚间威士忌。

哥谭的富豪们通常拥有两种房产——一种,如韦恩庄园那样,伫立在与城市隔绝的城郊地带,上万亩的土地从殖民时代开始就是私人财产。他们的电话区号和邮编落在哥谭,但真正的生活跟哥谭没有半点关系。基金会宝贝们被来自欧洲的佣人养大,早早地被送去寄宿学校,在私立的文理学院上完大学,然后根据他们讨厌父母的程度定居到喜马拉雅山或摩洛哥。这样的孩子只在提到自己的姓氏时会提一嘴哥谭,在感恩节和圣诞节的时候不情不愿地回到祖辈的庄园,大多数时候连三角区在南还是在北都分不清楚。

另外一种富豪则住在哥谭最为繁华、最为耀眼的区域——钢筋和玻璃浇筑的摩天大厦,楼下是办公室和高级酒店,顶楼则是由私人安保和独立电梯隔绝出的私人会所。在这里,野心勃勃的企业家们认为自己活在哥谭的心脏,从玻璃高楼上俯瞰整个城市,掌握着它的脉搏。

哥谭之外的居民时常会谈论它封闭的地理位置、自成一派的经济体系,以及比高犯罪率更出名的高智商罪犯们。外地人在看过电视和报纸上的新闻之后,在脑子里描绘出一个充满废弃仓库、阴暗小巷和肮脏下水道的落魄工业城市。枪$击、抢劫和黑$帮互斗随机地发生在每一个角落,哥谭大学里的实验室藏着反社会的天才科学家,排着队创造下一个耸人听闻的生化武器。他们挠破脑袋都搞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依然愿意住在这里。

但实际上,哥谭并不是每一处都危险——只是它危险的街区比起其它城市更加危险。一个老练的哥谭人懂得避免那些地方——不要在日落之后去植物园和动物园晃悠,在报税的日子远离□□聚集的废弃厂房区和码头,任何时候都别靠近剧场区和犯罪巷。与此同时,企业、银行和高级住宅林立的钻石区可能是全美国最安全的街区之一。这里的每立方米内都有摄像头和私人保镖,就连警察在这里也变得礼貌许多。不过普通哥谭市民同样不喜欢进入这里,毕竟富豪们总是一边大叫着“私人财产”一边挥舞宪法第二修正案,又或者用一个挑剔的眼神否定你整个人生的价值。

对于达格特来说,哥谭算是他的福地。它不像纽约那样,面临着全国乃至全世界精英的竞争,华盛顿基本上将它当作断线的风筝,而本地的议员、法官和媒体又十分善于……听取意见。“焕新”面霜的丑闻确实给他带来了一点淤青,但是在开除了整个生产线的高管,聘请了两打律师,并且痛心疾首地给几个慈善项目捐款之后,法庭和公众没有任何理由继续针对此事。说到底,此案的受害人有多么可信?又有什么证据表明罗纳德·达格特本人对生产过程中的违规操作知情呢?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达格特穿着舒适的丝绒浴袍,慢悠悠地将唱片机指针对齐到自己最喜欢的黑胶唱片上。在音乐开始播放之后,他举着自己的酒杯,随着音乐的节奏慢慢摇摆起来,“……我是个洗心革面的男人,”他跟着音乐轻快地哼唱,“……我已受洗,我是个洗心革面的男人……”

当人们知道他喜欢这样的音乐时,时常会表达惊讶——出身富足、有一点秃顶和啤酒肚,经营着家族化工厂的老达格特也会听这样“街头”的音乐。这是一张1969年初版的《爱的男人》,由英年早逝的“灵魂音乐之王”欧提斯·雷丁演唱。需要注意的是,在这位26岁的黑人歌手死于空难时,只有一小波来自美国南方、纽约和欧洲的灵魂歌曲爱好者知道他的名字。老达格特总是对自己的下属和生意伙伴提起这一点——在黑人音乐可以出现在奥斯卡和格莱美颁奖礼之前,在华纳兄弟收购亚特兰大唱片、并且往全国每一家唱片店里投放黑人音乐唱片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欣赏这些“街头”艺术家——别看他今天掌握着一个家族集团,在二十年前,小罗尼·达格特也是个叛逆的进步青年。在那个时候,东海岸的上流社会给弗兰克·辛纳特拉和托尼·班奈特这样的歌手付一晚上五千美元的出场费,让他们用安静舒缓的旋律给名流的私人派对增添一点无伤大雅的调味,而他与他的黑人朋友(单数)就已经在路易斯安娜和田纳西观看路易·阿姆斯特朗和艾拉·菲茨杰拉德的表演。

“我常常跟我儿子说,一旦见过真正有本事的人,你就知道哪些人在假装。”他在许多场合重复着这套说辞,而人们总是簇拥着他,点头微笑,在他说出那些传奇人物的名字时,适时做出惊讶和仰慕的表情,“欧提斯——愿他安息——我第一次见他上台,就知道他是个真正有本事的人。当他开始唱歌的时候,整个房间的人都会跟着他摇摆,他能把阿波罗剧院变成该死的黑人福音唱诗班——你能想象人们跟着班纳特毫无生机的《飞向月球》跳舞吗?”

这是个久经考验的笑话,总能在社交酒会和私人派对上为老达格特赢来笑声——无论这些笑声是出于真心还是讨好,都增添了达格特再次重复它的信心。老达格特愿意将自己视为一个开明而有进取心的人。他的父辈将奄奄一息的达格特工业交到他手里,而他用了二十年就使它与哥谭的创始家族平起平坐。他不厌其烦地讲述自己是如何赚到他的第一桶金:“码头的工人们大多只在被逮捕时才和白人打交道,大半不会讲英语,我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我看,好像是我是走失的珍稀动物。但是我硬着头皮和他们交朋友——几个月之后,整个码头的工会都从我这里买啤酒!”

“诀窍是不要走别人走过的道路,”在讲述完他二十几岁的冒险时,他总是这样语重心长地对他的观众说道,“要敢于挑战现状,敢于冒险——发挥真正的美国精神!”

至于老达格特到底在路易斯安那和田纳西待了多久,以及那位总出没在码头和黑人剧院,与许多少数族裔工会都关系良好的、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黑人朋友(单数)最终获得了多少封口费——不会有人没有眼色地去问这个问题。就像一枚硬币总有两面,谁说张冠李戴、巧夺名目、占据道德制高点,再以公平的价格买断一切不是美国精神的一部分呢?

老达格特捧着他的威士忌,一边回忆着年轻时的冒险,一边哼着歌,走到公寓客厅的落地窗前,将半个哥谭南部收入眼帘。雨越下越大了,建筑与广告牌的灯光被笼罩在雨幕之中,像是给城市盖上了一层梦幻的头纱。从这个角度看去,远方的哥谭码头变成了沙盘中的模型,人和车辆都变成了小小的一个点,生命是如此地——盲目、可悲、微不足道。这城市安守现状太久,他们需要一个局外人给予指引——一个敢于挑战现状,有冒险精神的人。

或许应该从犯罪巷开始——达格特满意地想着,又抿了一口威士忌——那里只有妓$女和毒$虫,买空房产和地皮花不了多少钱,用一个关于公益慈善的精美项目书从市政厅获得支持和补助,然后打造一个现代风格的中产阶级社区——学校、医院、公园、环保素食超市,如果地税和房租一不小心提高了五十倍,让那些危害社会的穷鬼们只能流浪街头,也不过是遵循了市场经济公平交易的原则。

想想看!改造犯罪巷!达格特做到了韦恩集团这么多年没做到的事!哥谭警署、市政厅和韦恩双子都应该给他写感谢信,又或者为他树一座雕像——感谢你将痛苦的回忆转化成改变社区的力量——如此之类——心地善良的中产阶级喜欢听的话。谁知道呢,或许没过多久他们就会簇拥他去选举市长呢!

达格特如同国王一般站在窗前,看着被雨幕覆盖的哥谭,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犯罪巷选区的议员儿子似乎到了要上大学的年龄,而他的兄弟会里总有一两个常青藤的校董。公寓的入户电梯就是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终于。”他咕哝着,没有转身,只是将手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你被雨困住了吗?”他抬高了声音,以一种他自认为风流的语气说道,“你知道,你应该让我派车去接你——我向来都很体贴女士的。”

电梯门合上,但达格特没有听到脚步声。室内的灯光闪烁了两下——一瞬之后,灯光熄灭了。

音乐依然在播放。达格特疑惑地转身,却只能依靠扬声器液晶屏的白光和玻璃茶几的反光中勉强看到一些室内的阴影。他打量着电梯的方向,摸索地往前走了两步,“哈喽?”他开口道,“你不小心把灯关了吗”

或许是因为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在音乐的衬托下,达格特感觉到公寓内比刚才要更安静了。他几乎能听见唱片机指针刮擦碟片凹槽的声音,而电梯的方向依然一片寂静——如果他能听到唱片机的刮擦声,为什么听不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嘿,”达格特有些烦躁地说道,“这不好笑——”

——然后他听到了——粘腻的闷响,像是一块生肉砸在案板上,玻璃破碎的声音——接着是雨声。瓢泼大雨盖过了一切声响,车声、枪$响、警笛,还有灵魂乐——该死的欧提斯·雷丁和他的《这是个好主意》,他的飞机一头栽入莫诺那湖时也是这么个冷雾暴雨的天气——威斯康辛的湖水是否如哥谭的雨一样冰冷?

达格特近乎灵魂出窍一般注视着自己,他的身体倒挂在公寓破碎的窗户边缘,脑壳直指五十米之下的马路,一辆汽车在雨幕中呼啸而过,像是一把绞肉刀,而他就是一块被铁钩挂住脚踝的猪肉。他听到了尖叫,在雨声的遮盖下几乎微不可闻,像是轮胎在橡胶地面上转弯时发出的恼人刮擦声。达格特感到脑袋充血,喘不上气,雨水顺着他的胡子倒流进鼻孔里,又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让他的眼球生疼,只能看到模糊的光晕——然后他意识到发出尖叫声的是他自己。

“——救命——”在迷惑和恐惧中,达格特的所有反应都出于本能,他开始求饶,声音尖细得像一只呛水的猪崽,“——求求你救救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然后达格特的大脑开始恢复运转,他开始理解——他的公寓被闯入,窗户被撞碎,现在他像是一只待宰的猪一样被倒挂在窗台外面——这不是三流惊吓恐怖电影,也不是离奇的梦境或幻觉。雨水呛进了他的气管,他的舌根上满是铁锈味,有什么坚硬的东西钳着他的脚踝,几乎要将他的小腿撕成两半。然后,在雨声中,他听到了一个低沉沙哑、不似人类的声音:

“——是谁让你做的?”

“什……什么?”

一息之后,达格特感觉到自己脚踝上传来一阵可怖的拉力,好像那坚硬的蛮力要将他的脚生生扯断——他意识到自己在被往上提——好像一只被吊进焚化炉里的肉猪——另一个力道扯住了他的浴袍衣领,把他从下至上翻了过来,雨水终于不再流进他的鼻子和眼睛里,谢天谢地——

——达格特看到了一对眼睛。

一对惨白狭长、没有瞳仁的眼睛,在雨夜中散发着微光。

“——是谁让你做的?”非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心回答,你只有一次机会。”

“……你在说什么……?”达格特的四肢胡乱挥舞着,他的光脚狠狠地撞上了石制窗台,但好歹踩到了地面——他的手抓住了什么东西——那黑色生物的手拎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身体固定在窗台边缘,那手臂硬得像钢筋,上面生着尖刺。在雨水勾勒的轮廓中,达格特终于看清了袭击者,一双恶魔的尖角在黑色的阴影中显现,“……蝙蝠侠……”他颤抖地祈求,浑身只剩下本能的恐惧,“……放过我!”

“——那么,开始交代——”蝙蝠侠低吼,“我只问最后一次。”

“……交……交代……?”

蝙蝠侠没有说话,他伸展手肘,像是在拎手提包一样将达格特轻而易举地提到空中。达格特的双脚在空中乱踢,他再次听到了地面上传来的车声。他死死地扒着蝙蝠侠的手臂,如同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的死神。

“——我说!我说!”他隔着雨幕大吼,希望在那苍白的蝙蝠眼中找到一丝同情,“——是哈维·邓特!是双面人!”

“双面人被关在阿卡姆收容所中,”蝙蝠侠不为所动地站在窗台边,冷酷地说道:“你为什么替他效劳?”

“……我不会说这是‘替他效劳’——等等!等等!”达格特慌张地抓紧了蝙蝠侠略微卸力的手掌,“他虽然在坐牢,但是还是能往外写信——他做检察官的时候,掌握了很多大人物的黑料!好吗!他帮我搞定某个议员和法官,我帮他干点小活,公平交易——仅此而已!”

“‘小活’——包括向哥谭警署投放生化武器?”

“无害的合成粉末——顶多算个恶作剧!”

“并且协助杀手潜入韦恩庄园?”蝙蝠侠冷笑一声,“看来你对韦恩们怨言颇深啊。”

“只是替换了一个物流人员——我们没有私人恩怨!”达格特大声辩解着,“——是双面人在针对他们!等等——韦恩给你付了多少钱!”达格特精于算计的生意人本能开始发挥作用——那些关于韦恩集团和蝙蝠侠之间的传闻——“我愿意付双倍——三倍——该死的你想要什么价格都可以,快把我放下来——”

“唔。”蝙蝠侠低沉地应了一声,苍白的眼睛注视着达格特,仿佛在思考,然后他说道:“如你所愿。”

“谢天谢地——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蝙蝠侠松开手。而达格特花了两三秒才意识到自己在下坠——冷雨如尖刀一般割在他的皮肤上,他的心脏仿佛脱离胸腔,被重力硬生生扯了出去。公寓外墙的花岗岩和玻璃窗交替在他眼前划过,但是在雨水中,一切看起来都像是走马灯中的残影——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会在几秒之内走向终结——

坠落停止了。

他的腰、肩膀和大腿都传来尖锐的疼痛,好像被鞭子狠狠地抽打过——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依然拥有痛觉。他的脑袋向下,心脏孜孜不倦地往大脑中输送血液,某种绳索缠在他身上,让他的身体在离地面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像一只沙袋一样被倒挂在空中,浑身湿透,身上只穿着浴袍和内裤,狼狈、尊严尽失,但依然活着。

达格特如释重负地、如同小男孩一般哭了起来。

在达格特视线之外的高空之中,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展开,悄无声息地潜入雨夜之中。与此同时,在奢华的顶层公寓里,唱片机中依然播放着欧提斯·雷丁欢快而富有激情的灵魂乐。

“你知道我的主意变得和天气一样快……乌云悬在你的头顶……闪电和雷霆……伴随每一滴落下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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