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他举起一只手，在迪斯怀中指着她的脸，又指向布鲁斯，“布鲁！”

布鲁斯俯身，歪着头看着他，“现在我又是‘布鲁’了？”他轻柔地、略带嗔怪地说，“你刚刚是不是故意让我在阿福面前难堪。”他伸出手，又对迪斯说道，“他重不重？要不我来？”

迪斯好笑地看着布鲁斯，松开双臂，让哈利从自己的怀中漂浮起来，缓缓地落入布鲁斯伸出的手臂之中，“我觉得有的时候你会忘记我是个女巫……”

而布鲁斯只是将哈利接到怀里，怀疑地拧起眉毛，“他应该这么喜欢飘在天上吗？”他观察着哈利因为惊喜而舒展的表情，“这会不会影响发育？你知道宇航员在失重状态下待太久会得骨质疏松吗？”

“那么，好消息是他是个巫师。”迪斯双手抱肩，看着布鲁斯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哈利落在他怀中的姿势，试图避免再次将他惹哭的惨剧。哈利拧着头，困惑地看了迪斯一会儿，又抬起头好奇地盯着布鲁斯，仿佛在大脑中将他们两个的面孔分门别类，“我还是很惊讶，他在这么大的时候就能认得这么多东西。我是说，他甚至还不会自己穿衣服和吃饭，但是却能认清他身边的每一个人，还能理解西里斯和他的阿尼马格斯是同一个人。这已经属于抽象归类思维了。”

布鲁斯若有所思地看了迪斯一眼，用臂弯托着哈利的身体，另外一只手试图把泰迪熊塞进哈利的怀里，“你记不记得……爸爸以前总是说，你快到三岁左右的时候，就能跟着妈妈一字不差地唱爱尔兰语的摇篮曲。但到五六岁的时候，你就把那些歌和整套语言全忘了。”

“婴儿期失忆，”迪斯即刻总结道，“脑科学家和心理学家们对这种症状的成因有着不同的看法。前者认为这是幼儿在三到四岁时大脑快速发育导致的神经元覆盖，而心理学家们则认为由于三岁前的孩子尚未形成长期性语言记忆，因此很难通过自我回溯重读婴儿期的记忆。”

布鲁斯无奈地与怀中的哈利对视，，“我不得不同意阿福，”他刻意避开迪斯的视线，一本正经地对哈利开口，“总是想当全场最聪明的那个人确实挺讨厌的。”

迪斯瞪了他一眼，看着哈利有些恼怒地抓着布鲁斯硬递给他的泰迪熊，将它猛地丢到一边。泰迪熊可怜地在地上滚了个圈，精准地落到被婴儿栅栏和软垫包围的游乐区里。哈利用力地抓着布鲁斯的手指，五官再次皱了起来。

“唉——怎么了，我以为你喜欢这个——”布鲁斯有些心虚地跟怀中的婴儿谈判着，试图劝服哈利不要恼怒地掐他的手指，“——好吧，我们不玩那个——别哭——”

但是已经晚了，哈利扒着布鲁斯的肩膀，眼睛机灵地扫视整个房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但结果显然令他大失所望，泪水飞快地充盈了他小小的眼眶，他皱着眉头，高声哭喊起来，“西里——”他期待地看向迪斯，又渴望而迷茫地四处寻找着，“西里——”

布鲁斯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恼怒地看着她。那恼怒大概更多是因为西里斯的缺席。

“分离是我们所有人都必须面对的课题。”迪斯有点担忧，又有点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走上前去，用手抹了抹哈利面上的眼泪，又拨了拨他脑门上的伤疤，嘀咕道，“我有个主意，待在这里别动。”

“嘿，等等——”

在布鲁斯能够阻止她之前，迪斯已经从育儿室门口消失了。布鲁斯瞪着她离开的方向，又气鼓鼓地转向怀中的哈利，“好吧，不要泰迪熊。”他自言自语着，一边轻轻地摸着他的脑袋，一边抬脚跨进了婴儿栅栏内，向角落的玩具堆进发，“这里总有你喜欢的东西，对吧……”

迪斯回到育儿室的时候，发现布鲁斯已经盘腿坐在游乐区的地毯上，膝盖间堆满了毛绒玩具，而哈利则坐在自己玩具堆前，持续不断地将小河马和小长颈鹿丢到布鲁斯的脸上，喜悦地因为布鲁斯在被命中之后发出的痛呼鼓掌。

“无论你计划做什么，都最好快点，”布鲁斯从地上给她投来一个幽怨的眼神，“再这么下去，我们就得给他找只真的小狗来。”

迪斯严肃地压抑着自己的笑意，跨过婴儿围栏，学着布鲁斯的样子盘腿坐到了他对面。她左手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球状装置，右臂腋下则夹着一本相册。她松开左手，那颗小球从她手中落下。在砸到地上之前，小球的下方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蓝色光圈，使它稳稳地在离地面只有几英尺的地方漂浮起来。球体内部呈现出一种混沌的、半透明的白色，像是某种水晶。它像是个活物一般，在原地滴溜溜地转着，直到一个黑乎乎的、像是瞳孔一般的圆心朝上面对着天花板。

“月之眼，”迪斯解释道，“阿帕拉契的女巫们曾用它制造幻象，驱赶寒冬之后入侵村庄的狼群与野兽。但同时也把隔壁教区的牧师吓得不轻。这是我上学时候制作的仿制品，傲罗办公室里有一个更好的，不过这个应该还勉强能用。”

她将相册摊在地上，飞快地翻动着，在里面寻找着自己需要的照片。哈利被她的动作吸引，捏着自己手中的小独角兽，好奇地歪头看着她的动作。迪斯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她抬起头，看了哈利一眼，将照片从保护夹中抽出，将它正面朝下，举到水晶小球的黑色瞳孔上，仿佛在让它观赏照片上的内容。

小球中闪烁着蓝白色的光芒，光芒汇聚成一个小点，浮到黑色的瞳孔中央。迪斯拿开照片，将它重新放回相册之中，看着蓝色的光束从瞳孔中央射向天花板，紧接着，小球开始在原地旋转起来。人影开始在蓝色的光束中浮现，直到一对年轻的恋人站在了房间中央。男人有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鼻梁上挂着一对本应有些呆板的圆眼镜，却挡不住他笑容中的感染力。女人则有一头显眼的红头发和一双与哈利一模一样的绿眼睛，那双眼睛欢喜而专注地注视着黑发男人。他们身着冬日的外出的厚实衣服，围巾和帽子上还沾着尚未融化的雪花，他们手和身体扣在一起，在彼此的怀抱中轻轻地摇晃着，仿佛在雪地里跟随着无声的旋律慢舞。

迪斯和布鲁斯同时看向哈利。他已经将手中的小独角兽丢在一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全神贯注盯着眼前的景象。他的神情说得上是……宁静，而迪斯不确定这是因为他意识到了眼前的景象代表着什么，又或者他只是被新鲜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詹姆斯·波特和莉莉·伊万斯在彼此的怀中慢舞，而哈利从软垫上撑起自己，踉踉跄跄地向他们的幻象走了两步，试图去触碰莉莉的衣角。他的小手穿过蓝色的光影，抓住了一片空气。

哈利趴坐在地上，有些迷茫地抬头看向迪斯，而迪斯只能探身向前，捏了捏他的手，“抱歉，”她说，“我只能……给你这个。”

哈利拧着眉头，与迪斯对视了一会儿，又将目光投向幻象中的父母。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舒展，似乎决定不再纠结眼前的场景是真是假，他的身体跟着詹姆斯和莉莉舞步的节奏轻轻摇晃着，仿佛在跟着他们一起舞蹈。

布鲁斯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绕着哈利身后爬到迪斯身边，用身体撞了撞她的肩膀，又将脑袋凑到她耳边，低声窃语道：“……你觉得他记得吗？”

“……不知道，”迪斯和他一起看着哈利再次伸手去抓詹姆斯几乎垂落到脚踝的围巾，“我有点希望他……在三岁之后，就想不起来这些事。”她悄声承认道，“或许忘记他们很残忍，但是记得自己父母如何被杀……是种痛苦的回忆。”

布鲁斯的脑袋动了动，抬头看向幻象中的波特夫妇。以布鲁斯和迪斯的标准，他们年轻得吓人，却已经为人父母，然后失去生命。他收紧下巴，再次靠近迪斯，以更低的声音开口，“如果他了解一切之后，和我们一样愤怒……”他有些犹豫地说道，“或许他会更希望自己记得。”

“这个家里愤怒的人已经足够多了，”迪斯轻声反驳，“我们做这些事……难道不就是为了让世界上愤怒的人少一点？”

布鲁斯没有回答，只是用脑袋轻轻撞了撞她的侧额头。而这个时候，哈利再次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将手指穿过眼前的人影，好奇地观察着幻象破碎处如玻璃碎片一般的蓝色光影。迪斯再次将波特家族的相册捧到身边，“或许我应该找一张西里斯的照片……”她垂头翻找着，没有注意到哈利已经伸手摸向了幻象核心的月之眼。

哈利的小手掌堪堪能将月之眼包裹在掌心，幻象消失了，而他的手掌几乎整个被蓝白色的光芒笼罩。哈利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手心，用力地扯了扯漂浮在空中的小球，却没有扯动。布鲁斯坐在迪斯身边，观察着这一幕，评论道：“他真的很喜欢球状的东西……”

迪斯瞪了他一眼，将相册放到一旁，探身试图将月之眼从哈利手掌中解放出来。哈利顺手搭住了她的手臂，自然地放开了月之眼。迪斯叹了口气，将他重新抱在怀里。

迪斯将哈利抱在膝上，重新坐回布鲁斯身边，而月之眼再次开始原地旋转起来。但是这一次，幻象中出现的不是年轻的夫妻，而是一个有着黑色卷发和冰蓝色眼睛的女人。她用丝带将长发固定在脑后，身着一件宽松的、印着“哥谭大学”字样的文化衫，以及一条洗得发白的宽松牛仔裤，脚下踩着一双厚重的马丁靴，靴子上还沾着干草和泥土，看上去像是参加了某种户外活动。她用手掌在额前挡着阳光，正神情生动地跟画面外的人说着什么。

一时间，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哈利从她膝盖上站起来，盯着那女人看了几秒，又转头看向迪斯。他犹豫而困惑地伸手摸了摸迪斯的脸，“迪！”他感叹道，又转头指向幻象中的女人，“迪！”

“那个不是我，”迪斯微笑着，用额头碰了碰哈利的脑袋，“那是……玛莎。”

哈利歪着头，眼神不断地在迪斯和幻象中女人的脸间看来看去，皱着眉思索着这个陌生的单词，“玛嗒——”

“玛莎。”布鲁斯在她身边对哈利重复道，又冲迪斯低语，“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1952年，他们俩去旧金山庆祝结婚纪念日。爸爸坚持他们可以在不请向导的情况下独自开车横渡优胜美地。车子在半路上抛锚，他们不得不徒步十公里找到最近的原住民聚居地寻求帮助。”

布鲁斯的脑袋转向她，眼睛却依依不舍地停留在玛莎·韦恩身上，“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你自己偷偷藏了一批信件吗？”

迪斯看向他，“……有一天晚上，我在格雷洛克山顶上观星，在等待的时候睡了过去。然后我梦到了这件事。”她悄声说着，不太确定自己的心情是惶恐还是释然，“……它是如此地真实，我几乎可以确定它确实发生过……我醒来之后，便制作了这枚月之石。”她微皱着眉头，转头看向坐在她膝盖间的哈利，“他一定是不小心触发了回溯机关……”

她有些犹豫地靠近布鲁斯，学着他刚才那样，用身体撞了撞他的肩膀，“抱歉，”她悄声说，“我以前没有告诉过你……”

布鲁斯依然注视着幻象中的玛莎，又同时伸出手臂，搂着迪斯的肩膀，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为什么道歉？”他轻柔地说道，“我很高兴……即使离开家，你也不是孤身一人。”他叹了口气，“他们在那里照看着你……就如同在这里照看着我。”

哈利从迪斯怀中抬起脸，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靠在一起，脸上逐渐绽放出一个欢喜的笑容。他将自己撑起来，张开双臂，左右各勾着迪斯和布鲁斯的脖子，像是想同时给他们俩一个拥抱。迪斯和布鲁斯的脑袋因此撞到了一起，布鲁斯揉着额头，再次夸张地发出了吃痛的声音。而哈利松开手，对着他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你是对的，”迪斯悄声对布鲁斯说道，“他应该记得……他在这里，是因为他的父母非常、非常爱他，胜于世上一切，甚至胜于自己的生命。”

她抬起头，看见玛莎·韦恩的蓝眼睛，越过时间和死亡，对他们轻轻微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