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继续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迪斯跟冯·兰科一同看向晃动的火苗,老人疲惫地说道:“——她一直尖叫——一直尖叫——她咒骂我、诅咒我,有一个瞬间我怀疑她可能会这么一直尖叫下去——然后她停了下来。”火光落在冯·兰科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的泪光,“……多库斯·十二树再一次死去,像是个被麻鸡审判的女巫一样被烧死。”
迪斯注视着冯·兰科面上的悲恸,轻声安慰道:“……你在保护自己。”
“……但它感觉依然像一场谋杀。”冯·兰科闭上眼睛,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摸了摸眼角的泪水,“……我当时的想法是,我必须要警告其他人。所以我写信给迪娜,告诉她这本日记上有着不同寻常的魔法,让她警告魔法国会的职员们,若是见到类似的物品,最好尽快将它封存或摧毁。”
“……信件寄出的第二天,迪娜就出现在了我家门口。”冯·兰科克制着自己的情感,继续说道:“她很关心我,询问我有没有受伤,又帮我检查屋中有没有黑魔法的残留。那一天我经受太多惊吓,又一夜没睡,她的到来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他停顿下来,看向迪斯,面色严肃地说道:“但是在她离开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或许是在经历了这一番惊吓之后,我变得十分多疑,我开始不断回想迪娜说话的方式,她的神情,还有她问的问题——她十分好奇十二树对我造成的影响,我记得有一个问题是——‘你记得你以多库斯的身份活了多久。(How long did you live as Dorcus ?)’”
冯·兰科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我没有……用过这样的措辞。我只是形容自己在做梦——就好像,我隐约知道周围的一切不是真实的,但是找不到醒来的办法。我推测自己可能被附身、又或者被未知的魔法吸取了能量,但我从没说过自己‘作为多库斯活着”,而且她关心的重点在于——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冯·兰科面上出现颓败的神色,“我不知道……我不想以最坏的心思去揣测迪娜——我真心地珍惜她的友谊和陪伴,但是我——”他的嘴唇蠕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我没有勇气质问她,如果我猜错了,这可能会摧毁我们之间的友谊。所以我……逃走了。为了逃避她,也为了逃避多库斯。我总是……心怀侥幸,迪娜是这么一个……脆弱而敏感的孩子,她不会伤害任何人。”
“她对你说谎了。”迪斯笃定地说道,“她从一开始就在对你说谎。”
冯·兰科抗拒地摇了摇头,“你无法确定。或许她当时只是……困惑而迷茫,或许她只是不小心犯了个错误,将危险的魔法物品带出魔法国会——而她试图掩盖自己的错误。”
“……当她来探望你的时候,”迪斯举起魔杖,对着自己的喉咙,施了个变声魔法,“当她问你那些让你感到奇怪的问题的时候……她的声音听起来是不是像这样?”史密斯轻柔而甜美的声音从迪斯喉间发出,“你感觉还好吗,冯·兰科教授?”
冯·兰科瞪大了眼睛,有些惊恐地看着迪斯,身体不自觉往椅子后缩了缩,“你……这是……?”
迪斯耸了耸肩,将魔杖从喉间放下,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史密斯自己没有注意到,她在说谎的时候有一个破绽:她会用上这种甜美的嗓音。”迪斯撇了撇嘴,有些讥讽地苦笑了一下,“一个她本人十分大概痛恨的遗产——在□□会里,女孩从小唱诗和诵经,即使到了青少年时期、甚至成年,她们依然被要求用这种孩童般、天使般的声音谈论上帝和先知。脱教者们把这种说话方式称为‘摩门音’。”
迪斯停了下来,给了冯·兰科一些时间消化这些信息,才继续解释道,“对于史密斯来说……说谎的行为触发了她在成长过程中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用这种甜美的声音说话让她能够在父亲的家中免于惩罚、甚至获得好处,所以她形成了习惯……无论有意或是无意,当她想要让别人相信她、喜欢她的时候,她就会用这种声音说话。”
冯·兰科冷汗涔涔的脑袋深深地陷进扶手椅的靠背中,“她……”他张口,却半天没能说话,“她……为什么?她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从那次探望、到我离开威廉镇隐居之间,她也再也没有试图联系过我……”
“在内心深处,您知道她想要什么,教授。”迪斯冷静地说道:“迪娜·史密斯……从始至终只想要一件事。”
“……琪拉。”冯·兰科恐惧地、又恍然大悟地倒吸了一口气,“她想要利用换生灵复活琪拉?但是这说不通,多库斯的换生灵是通过她日记中情感的‘回响’产生的,她在死后用了几百年来积蓄能量,直到足以影响我……但即使如此,我还是能够短暂地挣脱她的控制,摧毁她寄身的日记。更何况琪拉是个麻鸡,她死前从未提取过自己的记忆,也没有准备好在活人的世界留下‘回响’,迪娜要如何唤醒她?”
“……我想您给‘换生灵’取的名字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迪斯放慢了语速,谨慎地推断道,“这种鬼魂通过偷走别人的情感、能量和身份来延续自身,那么,谁又知道它一开始是不是‘多库斯·十二树’呢?这个身份说不定也是它偷来的。”
冯·兰科有些呆滞地看着迪斯,打了个寒颤。迪斯从扶手椅上站起来,靠近了壁炉架,“你是一场实验,冯·兰科教授。史密斯将那本日记带到你面前时,就已经发现了换生灵的特性。甚至她本人已经被换生灵吸取过能量——而她需要验证吸取不同个体的能量会对换生灵本身造成什么影响。实验成功了——换生灵变得更强大、更稳定,但‘多库斯’的身份没有被覆盖。”她从壁炉旁回头,语速变得越来越快,“时间!时间是关键——所以她才会在乎‘多久’!”她往前踏了一步,靠近冯·兰科,“——我必须问您同一个问题,教授:在多长一段时间里,你感觉自己变成了多库斯?”
冯·兰科抬头看着她,面色惨白,“只有……几天而已。我记不太清楚——但是根据我后来的推断,时间应该不超过一个星期。”
“就跟所有其他受害者一样。”迪斯点了点头,没有进一步解释。她一个跨步,来到冯·兰科身边,在他膝边跪下,迫切地问道:听着,教授,这很重要——当迪娜来探望你的时候,她一定通过某种手段带走了换生灵。它依靠他人的情感和回忆存在,这意味着她必须寄身在一个有特殊意义的媒介中——像日记本那样寄托的情感或回忆,但是又足够小、足够隐蔽,以至于你当时没有注意到——”
“我——我不知道,韦恩。”冯·兰科慌乱地说道,“我跟你说过了,我当时的精神状态很糟糕,我不知道我的大脑是不是在对我说谎——”
迪斯伸手按住了冯·兰科的手背,老人的皮肤凉得像是冰块,“请冷静下来,教授——吸气——呼气——听着我的声音——你很安全——你藏在格雷洛克山脉深处,身处你熟悉的小屋中。如果你不愿意,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你,没有人会伤害你——”
冯·兰科听从着迪斯的指示,闭着眼睛深呼吸,慢慢地冷静下来。迪斯观察着他的神情,捏了捏他的手,再次开口,“……只是一段回忆而已,教授,它无法伤害你分毫。现在,我需要你集中精神——迪娜来到你家,你跟她解释发生了什么。你告诉她日记本被你丢进了火炉中——然后她一定检查了壁炉,对吗?”
冯·兰科颤抖地呼吸着,眼睛紧闭,点了点头,“……她靠近火炉边,施了好几个检查和保护咒,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她蹲突然了下来,用魔杖拨弄熄灭的炉灰。我从房间另外一边冲过来,因为她的不谨慎冲她大喊大叫——‘小心点,迪娜,我们不知道那里还有什么——’”他顿了顿,眉头疑惑地皱起,“……她蹲下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她领子掉了出来——一个挂坠。圆形的、银色的东西——我没太看清。我冲到她身边的时候,她顺手将它塞回了领口里。”
迪斯松开了冯·兰科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冯·兰科睁开眼睛,看着迪斯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她举起摊开的手掌,给冯·兰科展示掌心的达克拉玛银币。
“一个像这样的东西,教授?”迪斯问道。
冯·兰科看了那银币一眼,仿佛害怕被它灼伤一样,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他再次打了个寒颤,“……这是什么?”
“一枚血腥钱。”迪斯回答道,“一个……用以出卖灵魂的信物。”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