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兰科颇为老派地从怀中掏出手帕，按在自己的眉毛上。这动作似乎给他带来了些许安慰，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帕整齐地叠好，塞入怀中，才开口道：“迪娜从未担任过我的助教，因为魔法史教授没有经费去雇佣另一个学生。她在魔药学和草药学担任助教的时间最多。”

迪斯追问道：“但是你依然与她很熟悉？”

“……我跟她熟悉起来是不久之前的事……”冯·兰科停顿下来，眼神放空，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大概在三年前。杀害她妹妹的凶手被抓获后不久。”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迪斯，“卓锅部在清点殖民时代新英格兰地区的旧宝库。迪娜收集了一些魔法国会不知道如何评估的古董和手稿，拿到我这里来，想要询问我的专业意见。那时我还住在威廉镇。”

“……或许你已经注意到了，韦恩，我是一个孤独的老人。”冯·兰科环顾四周，示意这间只供一人独居的房子和包围着他的书籍和卷轴，“我能够认得出……另一个孤独的灵魂。迪娜来到我门前时，脸上带着这种……可怖的、空洞的表情，好像她的生命已经失去意义，而她不过是在依靠麻木的惯性活着。把这当成一个软弱的老人无处安放的同情心……她带着那些古董和手稿过来的时候，我总是试图让她多坐一会儿，和她多聊几句。我以为这样……就算不能让她感到好受点，至少能够给她提供些许陪伴。”

迪斯侧着脑袋观察着他，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背，轻声说道：“……你生命中有过一个相似的、过于年轻就承担家长角色的女性。你母亲……不。你的姐姐。”

冯·兰科惊讶地看了迪斯一眼，又微笑起来，“……看来我在你面前说谎确实是个愚蠢的决定。”他的眼神飘忽，再次陷入回忆之中，“我的姐姐凯瑟琳娜……十七岁就嫁给了一位选帝侯的后代。我亲爱的父亲——在语法学校里教书的老学究芬恩·兰科从此变成了芬恩·冯·兰科，而我的姐姐……会在小时候给我讲麻鸡们如何发明蒸汽机和灯泡的凯瑟琳娜，也在婚姻和家族责任中变成了一个刻薄、无趣而算计的人。但有的时候……当她远离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时，她脸上会露出那种……空洞而迷茫的表情，好像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如何就到了这番境地。”

“……你无法帮助你姐姐，”迪斯接着说道，“但是你决定帮助迪娜？”

冯·兰科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这能否被称之为‘帮助’。我只是告诉她……如果她感到无处可去，就可以来帮我整理古籍和档案，她可以跟我这个退休老头说一些外面发生的趣事。我想，我作为老师和长辈，或许能给予她一些友谊和陪伴。”冯·兰科的目光再次落到燃烧的炉火上，“她一开始没有把我的提议当真，但随着她探访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似乎也变得更愿意倾诉……我以为她开始……信任我。”

某种黑暗的东西笼罩着冯·兰科的面孔，迪斯端详着他犹豫的神色，等待着他继续。

冯·兰科转过头，看向小屋门口的方向。小屋大门两侧各有一扇窗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朦胧的月光照亮不远处的树影。他继续说道：“……直到有一天，她带来了多库斯·十二树的日记。多库斯的父亲——亚里士多德·十二树曾经担任卓锅部的部长，秘书们在清理卓锅部库房的时候，从亚里士多德留下的一个保险箱中找到了这本日记。迪娜那时跟我说说，与其让它放在卓锅部的档案室里被遗忘，不如将它交给一位真正的历史学家。”他垂下脑袋，视线盯着眼前的地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有一切就……走向灾难。”

炉火中的木炭燃烧，发出“嘎吱嘎吱”的爆裂声，一小簇火星飞溅起来。在冯·兰科停顿的间隙，迪斯听到屋外传来隐约的猫头鹰叫声。

“那本日记上有什么？”迪斯追问道。

“多库斯·十二树的鬼魂——但这本身并不古怪。”冯·兰科这么说着，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才开口道：“……你知道鬼魂是如何形成的吗，韦恩小姐？”

“巫师生前将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提取出来，灌注到无形的灵体之中，让他们生命的片段能够留存在人世。”迪斯耐心地回答道，“然后，在巫师死去的那个瞬间，强烈的情感涌向这段记忆，使灵体发出寄托了巫师某段情绪的‘回声’——这就是所谓的‘鬼魂’。”

“教科书般的答案，韦恩小姐。”冯·兰科认可地说道，“理论上说，制造一个鬼魂的前半部分程序并不复杂：任何一个从伊法魔尼毕业的学生都能完成提取记忆的魔法。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或是能成功在活人的世界里留下‘回响——就像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施展守护神咒。鬼魂是否能成型，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死者的在死前投射出的情感有多么强烈。越鲜明而偏执的情感，就越有可能创造‘回响’。但这也意味着鬼魂的情绪和行为大多偏激而极端。”

“很少有人能……安然而快乐地接受死亡，”迪斯轻声说道，“强烈的悲伤、痛苦、不甘或恐惧，这是人们在死前的瞬间感受到的东西，也是鬼魂们赖以存在的基础。我从未遇到过一个依托正面情绪而存在的鬼魂。”她嘲讽地笑了笑，“巫师们从未停止尝试将人从死亡的帷幕之后带回来，但带回来的东西从未如他们所愿。”

“但他们依旧尝试。”冯·兰科接着说道，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仿佛害怕惊扰身边的鬼魂，“那日记本……是多库斯·十二树在隐居之后写下的回忆录。她的文笔算不上十分优美，甚至逻辑也不能说十分通畅，作为史料来说，它又夹杂了太多主观意见，不能对十二树生活的年代提供十分详实的参考。但它最大的优点就是它十分真实、毫无矫饰地汇聚了多库斯一生中最重要的回忆。她讲述了自己如何在父亲的忽视下长大，如何天真地渴望爱情，如何坠入爱河……又被爱情欺骗。她巨细无遗地剖析了自己被爱人欺骗后的愤怒和不解，她父亲毫不犹豫地将她关入狱中，而拉帕波特又诱导她说出对自己的父亲不利的证词。在隐居的日子里，多库斯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来回味和消化这些情感，并且将它们记录到了日记中。而在她死去的时候……她的不甘、怨恨和愤怒与这本日记产生了‘回响’。”

“她为自己创造了一个鬼魂——不过是以日记的形式。”迪斯跟着冯·兰科的思路推断道。

冯·兰科闭了闭眼睛，“是的，但不止如此。”他紧了紧自己的衣袍，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鬼魂和画像有自己的性格，但是他们对巫师没有什么威胁。他们能带来最大的破坏，就是将装饰推到地上、是让我们感到寒冷，或是勾起特定的、不愉快的回忆，但也仅限于此——他们没有任何能力真正影响活人的世界。这也是为什么，当我意识到十二树的鬼魂依然存在于这本日记之中时，我只是感到了好奇，却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危险。我开始与这鬼魂……对话。”

“‘对话’的意思是……？”迪斯好奇地挑起眉毛，“……在我的第一节炼金课上，伊本·哈扬教授就告诫我们，在任何时候遇到一个会跟你说话的魔法物品，你能做出的最安全而负责任的选择就是放下它然后逃跑。”

冯·兰科阴沉而虚弱地苦笑着，“我知道这并不是最明智的选择，只是……我是个好奇又孤独的老人，一个幽灵又能给我带来什么伤害呢？我发现日记本上的文字和顺序会变动，在语句不连贯的时候，我会将疑问大声说出来，然后它开始……回应我，解释自己的意思，又或者跟我吵架。多库斯或许经历了许多打击，但本质上，她依然是个叛逆而不服从管教的小女孩儿，她喜欢和我争论……”

“而你总是喜欢回应年轻人的争论。”迪斯点了点头，“但我猜接下来的发展就不这么无辜了。”

“……一开始只是文字，”冯·兰科的嘴唇蠕动，面色发白，“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接着我开始在梦里看见她——直到我意识到那不是梦。我以为我是在入睡前与她对话，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客厅里坐了一夜。我的思绪开始被我自己无法理解的焦虑和不安占据，有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十分快乐——一种我很久都没有体会到的、如儿童般的快乐。有的时候我又觉得四周的墙壁随时会倾倒到我身上。我像一个疯子一样光着脚跑出屋去，跑到山林间，差点将自己的脚趾冻掉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老人咬紧牙关，再次打了个寒颤，双手保护性地环抱自己的手肘，“……与此同时，多库斯在我脑中的形象越发的鲜明，我理解她的每一个情绪、每一种思绪，甚至比理解我自己的人生还要清晰……她逐渐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又或者说，她在与我对话的过程中逐渐活了过来。”

迪斯眨了眨眼，她直起身子，有些不太确定地端详着面前的老人，“你是说……？”

冯·兰科打了个寒颤，他的额头上再次冒出冷汗，他又一次掏出手帕，擦拭自己的额头，“……只有一种方式来形容当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在梦见自己变成了多库斯·十二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是她。我的灵魂……在一种魔法的影响下，发生了可怖的变化，使我甚至无法认出我自己。”

迪斯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一种复活魔法。”

“我把它称为换生灵（Changeling）。”冯·兰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从扶手椅上探身，严肃地看向迪斯，“……它有点像博格特，通过吸食活人的情感与思绪存在。但博格特更像是个强盗，通过激发人们的恐惧而存活——没有固定的形态，甚至没有独立的想法，它变形是出于生存本能。但换生灵……则是个机敏而贪婪的小偷，它不仅仅想要你的情绪，也想要你的思绪、你的身份、你的……存在本身。”冯·兰科颤抖的声音里藏着深深的后怕，“一开始你甚至注意不到它的存在，直到你发现你的灵魂都快被它偷走。”

“……但它也是一种需要借助外物存在的寄生物……”迪斯眉头紧皱，双手抓在两侧的扶手上，几乎要从扶手椅上站起来，飞快地推断道，“——那本日记！它在哪里？”

冯·兰科深深地看了迪斯一眼，“我毁了它。”

迪斯停顿了一下，双手放松，再次坐了回去，“……你毁了它？”

冯·兰科点了点头，有些自嘲地说道：“或许……一个固执的老人还是有这点好处：我的灵魂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吃掉的。在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在一个清醒的瞬间，我将那本日记丢到了壁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