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太阳落山,晨昏交接的时候,格雷洛克山脉间飘起了浓雾。五月阳光照射带来的暖意被山间阴晴不定的冷风驱散,水汽映射着晚霞的色彩,将整座山脉笼罩在一种橘粉色的、梦幻的氛围里。迪斯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威廉镇边缘的废弃火车站出发,选了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往山脉深处进发。
格雷洛克山峰是阿帕拉契山系在马萨诸塞西北部的制高点,自欧洲探险家和殖民者开始在地图和冒险日志中记载它的存在,有关它的奇异故事就层出不穷。探险家和民俗作家曾描述过它那突如其来、如魔障一般令人晕头转向的浓雾,也有诗人和小说家曾将它的山体形容成一只巨鲸,而山顶的闪电便是鲸鱼与上帝沟通的证明。
不过,关于格雷洛克山的各类传说,在神秘而广阔的阿帕拉契山系中算不上稀奇——许多故事不过反应了过于习惯城市的欧洲人回归自然时感到的无助。对于早期来到马萨诸塞定居的殖民者来说,如何在错综复杂的阿帕拉契山系中穿行,是一个经久不衰的难题。许多早期的探险家都曾依靠本地聚落的切洛基或阿尔冈昆人向导穿越迷雾笼罩的山林,而当大规模的清教徒聚落移居到群山之间时,他们也逐渐开始在看似毫无规律的大自然中留下自己的痕迹。他们学着本地原住民那样在空旷的石滩上用固定的篝火堆制造烟雾信标,利用石塔和树枝制造标记,接着又顺着平缓的山道修建了适合马车与家畜通行的石子路。他们在山地间平缓的峡谷中修建自己的农场、学校和教堂,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居住地和“荒野”划出界限。
远涉而来的壮年妇女在群山间成为了老妇,将属于爱尔兰和苏格兰丛林精怪的传说转述给自己的子女,以纾解无处排遣的乡愁。而年轻的母亲们将遥远的故乡安插到了眼前同样危险而无情的山野之间。格雷洛克山脉里没有盖尔人熟悉的白蜡树、冬青和榛木,但是有更加高耸入云的云杉、冷杉和白松。夏季的山林里有觅食的野熊和充满领地意识的野猪,清晨与傍晚的雾气更是让太阳和北极星都无处可寻。而到了冬季,厚厚的白雪会遮掩溪流和动物活动的轨迹,若是准备不充分,光是严寒就能困住经验最丰富的猎人。
于是,当焦头烂额的家长们想要阻止孩子们独自上山游玩时,就会指着山雾中诡谲的树影,告诉他们那是爱捉弄人的精灵和离群索居的德鲁伊们居住的“彼世”——那是晨与昏、生与死的边界,常人若是陷入其中,便会因为窥探了世界的真相而发疯。随着这些警告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从未见过苏格兰海岸与高山的孩子想起那些睡前故事,他们想象中代表着生命与世界的老橡树也就变成了北美大陆上坚硬而挺拔的白橡树。
当然,数百年来流传在格雷洛克山脉的许多鬼故事,大半的始作俑者都来自伊法魔尼的学生——诡异的山雷和浓雾,会变换位置的树丛,能够模仿已逝之人声音的峡谷,溪水旁半人半鹿的鬼影或废弃木屋中徘徊的宗主国老兵——百分之五十是学生们在完成作业或练习某种咒语,百分之三十是学生们在试图逃避完成作业或练习某种咒语,还有百分之二十是伊法魔尼的校长和教授们试图保护魔法学校施加的保护和驱逐咒效果。
还有剩下的百分之十——即使是伊法魔尼中资历最老的教授,也鲜少谈论那些藏在阿帕拉契山系中的古老魔法。魔法最初的形态便是耳口相传的隐秘知识,即使是在巫师之间,越为隐秘、越鲜为人知的魔法往往就越为强大。但隐秘的知识往往也意味着隐秘的灾祸,而唯一让灾祸平息的方式便是让它在历史长河中被遗忘。有的时候,无知也是对年轻灵魂的一种保护。
迪斯沿着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向山上攀登,等灌丛和阔叶的枫树和橡树消失,裸露的岩层从只生了苔藓和毒芹的土地下显露出来,粉色的日光也渐渐从笼罩着松树与云杉顶端的雾气中褪去了。气温骤然下降,迪斯抬起头,看见雾气散去,几近饱满的上弦月升上紫色的夜幕,从针叶林的缝隙中垂下目光。一只猫头鹰从林间飞过,“咕咕”地叫着。迪斯能听见泥土和草丛间窸窣的动静,微风拂过树林的沙沙声。
她停下脚步,从面前的泥地中拾起一块半腐朽的云杉树皮,接着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在层叠的石块和一节倒下的枯木之间,一股小溪正从岩石间的一个小开口中流淌出来,在月光下微微反光。而在那溪流之上,一个通体苍白的幽灵正坐在那枯木之上。她的身体透明、面色模糊,但迪斯能感觉到她注视着自己。
“晚上好,提图芭。”迪斯缓步走向那幽灵,“今天感觉很年轻,是不是?”
在凸盈的月相下,幽灵的模糊不定的面孔逐渐变得清晰。她有着加勒比人的宽额头和厚嘴唇。死亡剥夺了她如晶石和乌木一般的黑色皮肤,让她的身体如月色一般惨白。她光着脚,身着一件白色的、有着大股蕾丝绣边的衬裙,下身还围了一块有着深色条纹和朱槿花纹样的宽大布料作外裙,她的头发盘在脑袋上,同样印了花色的布料在她额前绑了个结。她的脖子和手腕上挂着许多木质的圆润珠串。
迪斯微笑地看着着精心打扮的鬼影,“我们在庆祝什么?”
“没什么。”名为提图芭的幽灵回答道,“月亮留住我……月亮装扮我。”她伸出手,让自己半透明的手掌穿过枯木上的树枝,在月光下伸展,摸向迪斯的胸口,冰冷触感吹拂着迪斯的衣衫,但迪斯站在原地没有动,“我活着的时候……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我只见过那些酋长的女儿和主人的私生女们穿过。我不一样。”她放下手,年轻的面庞转向迪斯,露出一双苍老而疲惫的眼睛,“……我生来是奴隶……死后是女巫。”
“我相信一定有什么是值得我们庆祝的。”迪斯轻声对懵懂的幽灵说道,“山上的雪融化,木兰和月桂开花结果,猫头鹰和喜鹊的幼鸟已经离巢,今晚的月亮跟过去任何一个夜晚的月亮都不一样。我们能够在这里见证这些,难道不是一件幸运的事吗?”
提图芭抬头注视着月亮,耸了耸肩,从枯木上跳了下来,越过溪水,背对着迪斯往林间走了几步,“我猜是吧。”她漫不经心地说,“顽皮的孩子,你跑去哪里了?你尝起来像木头和烟灰。”她停下脚步,打了个冷颤,“像是他们烧死我的那个晚上。”她回过头来,歪着头看向迪斯,“你在流血。”
迪斯闭上眼睛,举起右手,让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自己的额头上。荆棘带来的幻痛褪去了。群山在她的脚下轰鸣,月光倾洒到她的额顶上,魔力在充满了幽魂和灾祸的森林中颤动,“只是……女巫和祖母们在欢迎我回来。”她对幽灵解释道,“……我确实离开太久了。”
“她们给了你……一个诅咒。”提图芭颇为人性化地撇了撇嘴。
“一个承诺。”迪斯反驳道。
“一个强加于你的使命。”幽灵将双手背在身后,耸了耸肩,“她们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接受,就像他们没有问过我。”
“如果没有她们,我或许早就死了。”
“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提图芭的脚步无声无息地落在潮湿的泥土和苔藓上,“他们将生命强加给我,鞭打我、强丨暴我,让我远离故土和母亲,替他们洗衣种田,照顾他们的女人和孩子。他们剥夺了我的语言、我的亲族、我的泥土,让我信他们的神,又指责我是异教徒。”她别过脸去,目光落向幽深的、无法逃离的云杉林,“当我祈祷圣灵来临……祈祷耶和华垂爱我,迎我过天国的窄门,一个真正的异教徒又将我……变成这幅样子。”
“梅西·路易斯(Mercy Lewis)……在塞勒姆审判中指控了许多人,直到她自己也被指控为女巫。”迪斯说道,“我猜她……最终感到了后悔,并且试图补偿你。”
“梅西·路易斯?”提图芭嘲讽地大笑,“虔诚的、被主人家欺负的、像圣处女般无辜的梅西·路易斯?一个女巫?哈!”她抬起手指,抹了抹眼角,擦去不存在的泪水,继续往森林深处走去,“你们这些白恶魔,用天父慈爱的名义行事,仿佛善心就能抵消那些带来灾难的行迹。”
“她试图给你……某种生命的延续,月相与森林的潮汐让你回归这里。”迪斯谨慎地跟在提图芭身后,缓缓跟上她的脚步,跟随她绕过溪水流淌的小山丘,“月亮落下之后……你就要离开了。等下一个满月升起来,你会成为一个母亲回到这里。在很多很多个满月之前,你在格雷洛克的山顶上遇到了我,但是等月相消退,等你从少女变成老妇,你又会忘了我。”
“我不想成为母亲。”提图芭慢悠悠地走着,径直穿过云杉木黑色的树干,苦恼地说着,仿佛没有听到迪斯的话,“……但是没有人在乎我的意见。他们把孩子带给我抚养,又将他们夺走。就像纯洁又好心的梅西·路易斯不在乎我愿不愿意回到这里。她夺走了我的声誉和正直,夺走了我的死亡,又夺走了我的上帝。”她停下脚步,侧过脑袋,目光越过迪斯,落在深邃的树林中,“你又是来夺走我的什么的呢,白恶魔?”
“除了一个寂静的夜晚之外,什么也夺不走。”迪斯跟在幽灵身后,停在她一米开外的地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林地。月光洒在林间,一条隐秘的、由树影与灌丛指引的道路在迪斯眼前显现,示意她前往树林深处,“我该走了。想要我为你祈祷吗,提图芭?”
“来自女巫的布道?”提图芭双手在身后勾着,颇为孩子气地吐了吐舌头,“好吧,聊胜于无,是不是?”她贴着在一棵云杉的树根缓缓坐下,侧头看着迪斯,“快去快回吧,孩子。小心山羊和毒蛇。”
迪斯背对提图芭,往那条月光照耀的小径走去,她手中握着那块云杉木的树皮,一边走一边念道:“耶和华是你的牧者,你必不致缺乏。”树皮在她手心微微发烫,她的声音落入空旷的林地,仿佛一只甲虫在振翅时发出的声响那般轻微,“他使你躺卧在青草地上,领你在可安歇的水边。”她停下脚步,目光随着月光的指引,落到一处地势低矮的沼泽地上。崎岖的岩石、泥泞的土地和生刺的荆棘从提供了天然的屏障,而在黑色的树影和晦暗的夜色之间,沼泽仿佛陷入了无人可窥探的黑暗之中。迪斯捏了捏手中的树皮,往黑暗深处进发,继续念道:“他使你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你走义路……”
月亮注视着她,为她在迷障间开辟了道路。迪斯如履平地一般走过沼泽和毒荆,越过崎岖的石堆和拦路的朽木,直到魔法的屏障散去,一段平坦的碎石路出现在了沼泽中央。石路向深处延伸,通向种植了毒触手和魔鬼藤的花园。随着迪斯的目光看向那些毒物,月光也落在了花园中间,毒藤瑟缩地退到两侧,碎石路再次显现,迪斯跟随着月光石路尽头的小木屋,再次捏了捏手中的树皮。而树皮就是在这个时候完全朽坏,在她手中化作一堆棕黑色的粉末。
迪斯拍了拍手,将木头的碎屑从她掌中清除,踏上碎石小径,踏上木屋入口的台阶,伸手拉起木门上的黄铜拉环,重重地拍了两下。
木屋内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到了地上。接着是一声闷哼,嘟嘟囔囔的抱怨声,然后是脚步落在松动的木地板上。迪斯将双手背到身后,耐心地听着,直到木门被甩开,一个脖子上挂着眼镜,腮边留着像鱼鳍一样夸张的络腮胡的老人出现在她面前。
“晚上好,冯·兰科教授,”月光越过迪斯的额顶,落入被炉火点亮的木屋中,“能从安全部和傲罗办公室的眼皮底下消失,您确实是个很难寻找的人物。”
费德里海姆·冯·兰科发出了一声粗粝的喉音,嘲讽地笑了笑,“一些家族流传的老把戏罢了,”他从门边让开,示意迪斯进屋,“但显然难不住你,韦恩小姐。”
“你不是唯一知晓这山林中许多秘密的人,教授。”迪斯礼貌地微笑着,踏入屋内,木门在她身后关上。
“上学的时候花了很多时间在树林里冒险,是不是,韦恩小姐?”冯·兰科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小屋中的炉火。木屋的内部比外部看起来要大一点,有一个起居室和好几个房间,还有一个通向二楼夹层的小楼梯。起居室一侧的墙面被书架占据,另一侧则摆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头雕花餐桌,桌上散落着尚未清洗的瓷碟和摊开的书籍。餐桌正对是燃烧的炉火,炉火前的空间铺着地毯,上面摆着一个扶手椅,椅子周围对着许多书籍和卷轴,一个茶壶正挂在炉火之上,“咕噜噜”地烧着。
老教授站在自己的扶手椅旁,挥动魔杖,让烧开的茶壶飘到餐桌上,而两个茶杯也在这个时候颤颤巍巍地从厨房的方向飞了过来,“我有预感这是个漫长的晚上,”他一边操纵着茶壶,往茶杯里倒茶,一边示意迪斯来到炉火旁。包围着扶手椅的书堆往两边退开,冯·兰科在被清出的空间中变出了第二张椅子,簇拥在炉火旁,斜对着他自己的扶椅,“请坐吧,韦恩小姐。”
迪斯接过飞向她的茶杯,绕过餐桌,来到炉火旁,跟着冯·兰科一起落座。
“你得原谅我的失礼。”老教授抿着杯边喝了一口茶,伸手示意自己身上的睡袍,“这个时间……我没有准备好迎接客人。”
“看来您将自己的退休生活安排得十分妥当,”迪斯向四周张望,示意包裹着他们的书堆和卷轴,“没有不开窍的学生捣乱,我想象您终于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冯·兰科干涩地笑了一下,“他们告诉我们的这些谎言……让我们无止境的工作,永远在为下一个头衔、下一个成就、下一个阶段做准备。当下永不足够,未来永远更好。你匆匆忙忙地被催促了一辈子,从不知道如何享受现在的生活,直到……没有下一个阶段。在你面前的只有……孤独,以及在死亡来临前的等待。”
“听起来有些过于悲观了。”迪斯象征性地用嘴唇靠了靠杯沿,接着放开了茶杯,让它漂浮在自己的扶手椅边,“从前您在课上是怎么说的呢……‘不要为了完成作业去学习,女士和先生们,为了完善你的自我去学习,这是我们保存灵魂的唯一方式。’”
“我很高兴你还记得,韦恩小姐。”冯·兰科叹息着,“现在想起来,我或许不应该向年轻人传授这种犬儒的思想。一个老人可以在生命的晚年对世界的重复和无趣感到自怨自艾,却不能剥夺年轻人们以全新的视角体验那些蠢事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