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很高兴您依然保持着幽默感,教授。”
冯·兰科摇了摇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一点,“别跟我兜圈子了,韦恩小姐。你不辞辛苦地找到这里,总不会是来跟我叙旧的吧?”
“噢,但是我确实是来跟您谈论往事的。”迪斯将手指交叠,搭在膝上,微微俯身,“在两年前……迪安戈洛·赫什探访你之后不久,你就卖掉了威廉镇的小屋,切断与老同事和学生的一切往来,基本上让你自己从地图上消失。”她注视着冯·兰科被炉火照亮的面孔,“……您在躲避什么呢,教授?”
“……脆弱的、深受困扰的人们,跑到我门前来,认为追捕一个过去的鬼魂能让他们的生活重回正轨。”冯·兰科冷哼一声,皱了皱鼻子,“好像一个病人能治愈另外一个病人似的。”
“你那时生病了吗?”迪斯问道。
“生病。附身。着魔——随便你怎么说。”冯·兰科下意识地紧了紧睡袍交叠的前襟,神色有些不自然,“我那时……不像我自己。我是个学者,我取证、分析、解构,我很少……从感性层面去共情某个历史人物,那会让本应遵从常理和证据的推断陷入臆想的深坑。”
“但多库斯·十二树不一样?”
冯·兰科在火光中看了迪斯一会儿,轻轻地笑了,“你知道吗,虽然你喜欢在我的课上完成占卜课和天文课的作业,并且总是挑战我的观点,但是你是个好学生,韦恩小姐。”
迪斯惊讶地抬起眉毛,“真的吗?因为我总是纠正你?”
“因为你真的阅读,韦恩小姐,梅林知道现在越来越少学生会这么做了。”冯·兰科露出了一个不忿又无奈的表情,“我记得你在魔法史课程结业时写的论文……关于麻鸡世界塞勒姆审判的档案调查……有一段推论我印象很深……你说塞勒姆审判在北美麻鸡的司法史上是一场关于法官、主教和教区的审判,而不是一场关于女巫的审判。你还记得吗?”
迪斯抬起眉毛,故作惊讶地说:“那是好多年前了,教授。”她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而且,为了我的精神健康,我通常不去重读自己以前的写作。”
冯·兰科理解地笑了两声,又挥动魔杖,二楼的某个房间中传来了物体碰撞的声音,一扇门被打开。接着,一张卷着的羊皮纸从屋子里窜出来,飞到他手中。冯·兰科撕开羊皮纸上的封条,长长地纸张展开,底部“唰”地落到了地上。
“让我看看……”冯·兰科将脖子上挂着的眼镜扶到鼻梁上,眯着眼睛在长长的羊皮纸上寻找着自己需要的片段。而迪斯在这个时候趁机插嘴:“我不知道你居然保留着我们的作业,教授。”
冯·兰科抬起眼睛,越过老花镜看了她一眼,“我是个历史学家,韦恩小姐,我保留一切——啊,找到了——”他清了清嗓子,从羊皮纸上朗读道:“‘塞勒姆审判在新大陆上不仅仅是一桩塑造了北美司法系统的审判,也是第一桩拥有大众观众的媒体事件——法庭的审判过程被前来观看的传教士和地方官巨细无遗地记录,又编成册子出版,从闭塞的塞勒姆镇一路发送到波士顿和伦敦。如今留存的、用以研究塞勒姆审判的原始资料大多是这种小册子,而这场审判之所以这么广为人知,甚至成为流行文化中经久不衰的议题之一,也与这种广泛的、在公众层面上的传播脱不了关系。’”
“‘然而,即使是在受到了相当的关注、并有充实的法庭记录的前提下,我们对这些被指控者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在塞勒姆审判时期,被指控以及处刑的人有接近两百人,而我们对他们命运的了解最详实的是他们死去的方式。入狱之后又被翻案释放的受指控者最终是否得到了补偿,又如何在塞勒姆继续生活下去,我们一概不知。举例来说:学者们至今依然不知道提图芭到底来自哪里,以及提图芭是否是她的真名。与之相对地,我们能够从法庭记录和后续发行的小册子中清楚地知道哪位地方官、主教、书记员,或是远从波士顿或伦敦前来观审的绅士出席了审判。在法庭上,用几行字记录的对白就是受审判者能够拥有的所有申辩,与此同时,发起迫害的地方官萨缪尔·帕里斯却能够在晚年写一整本忏悔录来剖析自己的错误,而读者们有义务将自己的时间和同情分享给他。’”
迪斯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冯·兰科的朗读,“——我想我不需要进一步提醒了,教授。”
冯·兰科放下羊皮纸,“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学生来说,这是一段相当成熟的文字。”
“而且相当愤怒,”迪斯回应道,“我用情绪相当强烈的立场掩盖了论据的不足。”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如果不对世界的不公感到愤怒,我们才是真的完蛋了。”冯·兰科宽容地说道,“而且,你抓住了一个真正的历史学家会注意到的视角——我们关于过去的知识很大程度上依靠记录它的人,而这种知识就像是……试图从一片被烧焦的花园周围残留的植被推测出它本来的样子。”
“又或者像是试图从一具尸体推测出死者的性格与志向。”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验尸人。”冯·兰科长叹了一口气,“我想你们也会告诫新手们,在办案的过程中应当保持专业,不要与案件相关方过于亲近,更不要被私人情感左右自己的判断。”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告诫,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会犯这样的错误。”迪斯耸了耸肩,“归根结底,我们依然是人。一个完整的人有情感、欲望和冲动,会做出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选择、我们若只动用理性和模型去分析他们的行为,那么人性中很大一部分内容对我们来说都将是不可知的。”
冯·兰科又喝了一口茶,耐心地看着迪斯,仿佛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一对一答疑,“但我们依然警告刚入行的新手们不要这么做,为什么?”
迪斯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因为这会给我们自己带来伤害。”
“因为这会给我们自己带来伤害!”冯·兰科双手摊开,眉毛高耸,有些神经质地大笑起来,“那些理性的工具、求证的步骤、严谨的职业道德——我们将活生生的人称作‘研究对象’,像是制作蝴蝶或植物标本一样将他们从丰富而混沌的生活中切割出来分析,还辩解说这是为了更好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但本质上它们只是为了让我们能持续不断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因为我们没办法全身心地、持续不断地去感受另外一个人的命运,那会摧毁我们自己!”
迪斯将右手放在身侧的扶手上,握住了袖口下的魔杖,谨慎地观察着冯·兰科的动作,继续着应答:“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例外。”
长长的羊皮纸重新卷起,飞到了墙侧的一个书架上。冯·兰科突然沉默下来,目光落到燃烧的炉火上,“……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他挺起脊背,眼中闪过一种奇异的神采,让他整个人的神色都变得生动起来,好像年轻了好几十岁,“对于一个深刻地改变了北美巫师生活方式的人来说,我们对十二树的了解真的不算多,是不是?在她入狱之后,北美巫师们曾向魔法国会主席要求十二树被处死。但最终艾米丽·拉帕波特没有向公众压力屈服。十二树在《拉帕波特法》颁布后出狱,随父亲在马萨诸塞州的某个宅邸中隐居,与一面镜子和一只鹦鹉为伴……这就是我们告诉年轻巫师们的故事:一个被幼稚的、愚蠢的、被爱情冲昏了头的多库斯,正直而无辜的执政者,北美魔法界从此与麻鸡世界彻底分离……家庭和爱人被拆散,父母和孩子分离,聚居点里心照不宣的相互扶持转化成了怀疑和猜忌。巫师们理解拉帕波特的无奈和用心良苦,却咒骂多库斯的名字,仿佛是她杀了人,他们看不见是谁带领清教徒们举着草叉和火把来敲他们的门。”
冯·兰科说完这一长段话,情绪有些激动,他的面色涨红,呼吸急促,若不是他此时依然穿着居家的睡袍,那神色就好像是刚刚完成一场激动人心的演讲。
迪斯靠在自己的扶手椅上,仔细地端详着他,“……冯·兰科教授,”她缓慢而清晰地叫着他的名字,“……您还好吗?”
冯·兰科用袖口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那奇异的神采从他眼中褪去了,仿佛一股能量突然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他的眉毛与眼下的眼袋沉沉地垂落,腮边的络腮胡也如野山羊的胡须一样没精打采地垂落下来,又变成了一个沉郁而不得志的老人。他闭上眼睛,手掌捂着额头,躲避着迪斯的眼神,面上浮现了不安和羞愧。
“……原谅我……韦恩小姐。”他轻声对着炉火呢喃,又自嘲地笑了笑,“让学生看到我这个样子……”
迪斯探身向前,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自己与冯·兰科的距离,“……刚刚您看起来……不太像您自己。”她轻声说,又问了一次,“您还好吗?”
冯·兰科将手掌从额头上移开,垂着脑袋,将自己的面孔藏在火光映射的阴影中,“……我躲到这里来……是为了逃离她。但有时我觉得她依然在我脑子里说话。”
“‘幼稚的、愚蠢的、被爱情冲昏了头的多库斯’。”迪斯重复着冯·兰科之前的措辞,“这是您自己的话吗,教授,还是您重复别人的语言?”
冯·兰科终于再次对上了迪斯的眼神,“我不得不说,”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座椅扶手,“你真是一个敏锐的侦探。”
“我试图按照您的节奏走,以老师和学生的身份,放松地进行这场对话,教授。但是这似乎对您的精神健康没有益处。”迪斯抬起下巴,她语气中那种对待熟人和长者的暖意消失了,“您更愿意我以一位傲罗的身份审问您吗,冯·兰科先生?”她近乎冰冷地逼视着这位老人,“如果我那么做,您将会成为这场案件中的嫌疑人,还是受害者呢?”
冯·兰科苦笑了一下,“我难道还能选择自己的身份吗?”
“这取决于你现在的选择。”迪斯将双手在膝上合拢,继续说道:“你瞧,我现在落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我认为你隐居到这里,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保护——某个人。因为这个人,你从我进门开始就在避重就轻地跟我兜圈子,谈论我的旧作业、多库斯·十二树和历史研究方法,但这些都是障眼法。”她轻轻侧头,放缓了语气,“您可以现在开始与我坦诚相待,又或者,我可以直接上山去找艾什伍德校长翻看迪娜·史密斯的学生档案,确认她是否曾担任您的助教。在那之后,我就不得不以妨碍司法公正的名义逮捕你,将你带回魔法国会审问。这是您想要的吗,教授?”
冯·兰科重重地闭了闭眼睛,身体在扶手椅中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仿佛史密斯的名字本身就足以刺痛他,“……不需要浪费时间,韦恩。”他叹了口气,“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包庇,我应该知道。”他瞥向迪斯,有些嘲讽地笑了笑,“我是个德意志高加索人,以防你没注意到。”
“而我曾祖父是个爱尔兰清教徒。”迪斯也回了他一个微笑,她身体后仰,双手在膝上交握,“看来我们都有无可辩驳的原罪。现在,是时候忏悔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