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离开后，气氛，简单地来说，有一点尴尬。

又或者只是西里斯单方面觉得尴尬。他们有大半个月没见，但迪斯看上去并不受他们上次不欢而散的影响，她依然……坦然、敏锐，美得动人心魄。她的眼神落到他身上的每一刻，西里斯都感觉自己的心可笑地上下翻飞，好像要从胸膛里面挣脱出来。他本来应该有许多不满、许多愤怒，可是再看到迪斯，他只感到了紧张和不可抑制的喜悦——一种全新的能量灌入他的身体，如麻醉药剂一般让他感到头重脚轻，几乎能让他忘记所有痛苦。

几乎——几乎。如果爱情真能成为世界上一切灾难的解药就好！但事实是，在许多时候，它是诸多毒药中的一员。而西里斯已经被许多毒药折磨——朋友们的惨死，他们无家可归的遗孤，潜伏在暗处的黑魔王，以及一位逃之夭夭的叛徒，还有迪斯——迪斯额头上的伤痕，血顺着那些不规则的小孔流下，而那一刻西里斯只觉得自己在噩梦中。

他有了一种突如其来的、不详的启示：迪斯·韦恩也会被打倒。他之前见过她受伤，但是却从未为此恐惧——受伤是傲罗工作的常态，学会如何“正确”地、以最小的代价承担无可避免的伤害甚至是实战中的必修课。迪斯不会让那些伤害影响她——她如阅读一本翻开的书一般阅读着所有人，总是能预想所有情况，总是能找到最终答案。她不会犯错。

她不会犯错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遏住了西里斯上下翻飞的心。迪斯淌血的面孔，和詹姆斯与莉莉苍白的脸一同无神地望着他。不知死活的鲁莽和恰到好处的运气。在闯入阿兹卡班，给了他一个救生绳索之前，迪斯可能无数次面对危险，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而只需要一点点差错，一点点糟糕的运气——西里斯就有可能……从未遇见她。他将永远失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一种奇异的保护欲从西里斯的心中迸发出来。就好像——就好像这么久之后，他再一次将小哈利抱在怀里。他是那么的轻，像一片羽毛；那么的不受控制，对一切充满好奇，又对世界的危险一无所知。一开始带着他的几个晚上西里斯根本没睡好——这个年纪的孩子每四个小时就要喂奶，而在他不哭闹的时候，西里斯又害怕他磕到尖锐的桌角、把手指伸到插座里、打翻桌上的玻璃杯然后被玻璃碎割伤——他临时落脚的单身公寓根本不适合儿童居住。他狼狈而疲惫，但与此同时，又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动力。在哈利休息的那几个小时，西里斯在半梦半醒间，几乎能感觉到詹姆斯坐在他身边。他现在是你的责任了，大脚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西里斯从未听过的温柔和平静——一个父亲的声音。而这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西里斯没有在回忆他的时候感到痛苦。

迪斯站在霍格沃兹的校长办公室里，脸上带着她那隐秘的、动人的笑容，这对西里斯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奇妙的景象。他对这间办公室并不陌生——总会有被掠夺者们惹急了的教授把他们带到这里，试图让邓布利多为他们主持公道，而和蔼的白巫师总会给他们每个人发一块滋滋蜂蜜糖……从12岁开始，西里斯就开始将这个地方与朋友们的作乐、刺激的恶作剧与城堡冒险，以及老校长裹着蜂蜜味的责备联系在一起。而现在迪斯站在这里，在被邓布利多布置的温暖而多彩缤纷的收藏柜和沙发座椅之间，西里斯好像又变成了手足无措的青少年，在男生宿舍的帷幔床间议论女生的样貌，幻想着爱情会带着奇迹般的光晕从天国降临。

迪斯的脑袋后面没有光晕，但她有一双天使般的蓝眼睛，让他感到手足无措。但西里斯又同时想要拥抱她，想要用自己的胸膛包裹她。他想要潜入她的皮肤之下，融入她的血管中，永远居住在她的心脏里，这样他便不必恐惧它在某一刻停止跳动。

梅林啊，爱情确实十分戏剧化——他几乎能听见詹姆斯的嘲笑：你也有今天，大脚板。而西里斯只能牢牢地锁紧自己的嘴，以免说出什么丢人的话。

“对于一个需要照顾婴儿的人，你看起来还不错。”迪斯友好地为他们开启了话题。

西里斯有些窘迫地摸了摸自己没刮干净的胡茬，“呃，谢谢？”他顿了顿， “你……你怎么样？”

“你知道，老样子。”迪斯耸了耸肩，“恶人永不停歇。（No rest for the wicked.）”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西里斯清晰地感觉到沉默带来的尴尬。哈利在一旁的婴儿床上，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被逗乐的笑声。西里斯倒是希望他此时开始表达自己的需求，或是因为饥饿哭闹，这样他就有理由把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但或许是迪斯的银币和邓布利多给的玩具起了效果，哈利不再像过去几个晚上那样，持续发出躁动不安的动静，而是抱着那个金色飞贼，心满意足地自娱自乐着。

“上次——我很抱歉——”

“——我想我必须向你道歉。”

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在打断了对方的话之后，他们又同时停下。他看向迪斯，她的眼神微微下移，几乎显得——有些窘迫，她白皙的脸颊甚至有些微微泛粉。一瞬间，笼罩着西里斯的紧张和不安突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陌生的冲动。鼠尾草和木头的香气笼罩着他迷离的梦境，而他在许多不合时宜的时刻幻想着她皮肤的味道。

“——我不该——那样跟你告别。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在那股冲动的挟持下，他获得了开口道歉的勇气，“我——还是很生气，你在彼得的事情上对我有所隐瞒。但是我明白你的考量，你没有切实的证据，也想要保护我。”

迪斯眨了眨眼，看上去甚至有些惊讶——真奇怪，他之前怎么会以为迪斯·韦恩不会为任何事情惊讶？迪斯就算再天才、再聪明，也究竟是凡人。一位高尚的、可敬的凡人，但是也拥有凡人的许多瑕疵。她身上有那种聪明人的高傲和冷漠，对所有人都十分友好，却并不与谁深交。她总是要知道所有的事，却从不与别人分享她自己的事。她总会去帮助有需要的人，但是却不让别人帮助她——但是这难道不是西里斯一开始被她吸引的理由吗？她的蓝眼睛如禁林无风的夜晚，公正而无情地落到他身上。

“——我想，你确实有资格生气。”最终，迪斯开口道，“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也必须向你道歉。以保护你的名义欺骗你——或许是对待一些受害者的方式，但是，那不是对待朋友的方式。”

西里斯注视着她，那双蓝眼睛袒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朋友？”他不由自主地呢喃。

“我猜？”迪斯又露出了那种隐秘的笑容，“至少，目前来说是这样。如果你希望的话。”

目前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