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赶来后,先为十二王爷把脉检查,除了受惊过度,并无大碍。
可十二王爷硬是说自己身上疼,一群人围着他嘘寒问暖,贺兰奚被冷落在一旁,饶是脸上的血把衣襟浸湿,也无人问津。
最后还是雪琼发了脾气,太医才提着药箱过来诊治。
饶是太医见多识广,看见贺兰奚脸上两道血淋淋的伤痕,也忍不住和其他人一样倒吸凉气。
太医将贺兰奚脸上的鲜血擦干净,端详着他的脸,末了叹气禀告道,“大人,伤口太深,光是用药怕不能够,须得用针缝合才行。”
雪琼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向贺兰奚。
即便擦干净脸,那两道疤仍在往外流血,那血淋淋的伤疤与周围白皙光洁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就好像精致华美的玉器被人恶意破坏,突兀的划了两道口子。
“没用其他的办法了吗?”
太医摇了摇头。
雪琼沉默片刻,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缝吧。”
太医领命,立刻开始着手为贺兰奚缝合。
长长的针线在皮肉间穿插而过,许多人都背过身去不忍再看,雪琼从始至终都没移开过眼睛,亲眼看着贺兰奚那张世人称赞的俊脸,逐渐爬上一道道蜿蜒如蜈蚣的疤痕,滑稽而丑陋。
缝到最后,贺兰奚额上遍布细汗,面色因失血显得苍白无比,虚弱的好像下一秒就晕过去。
雪琼派人将他送回了含章殿。
他唤来马场的管事,将当时在场的太监宫人都聚到一起,寻问十二王爷的马为何突然受惊。
他想知道,是贺兰奚特意为之,还是一场意外?
有个小太监恰好目睹程,站出来道,“回公子,王爷选的那匹马本就性烈,对人十分警觉,当时王爷坐在马背上,无所顾忌,那马便有些不安,后来王爷一鞭子不小心甩到马身上,这才使马受惊,酿成祸患。”
掌印太监看雪琼的脸色,心知不好,纵使这位方公子再怎么不喜贺兰奚,但终究也是他宫里的人,就这么在马场受了伤,总得有个交代。
“公子勿怪,奴才没驯好这些畜生,这才让十二殿下受惊,还伤了公子宫里的人。万幸十二殿下没什么大事,不然奴才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就是可怜了公子的奴才,被十二王爷打伤了脸。”
雪琼怎会听不出他的话外之意,十二王爷没事就已是大幸,谁会去管一个奴才的死活?
况且人还是十二王爷伤的,难不成要为了一个奴才,去找十二王爷算账不成?
雪琼勾了勾唇角,声音淡淡的,“公公说的对,横竖不过是个奴才,贱命一条,没死就已经算他命大了。”
掌印太监讪讪一笑。
雪琼站起身, “德祥,我们走。”
——
雪琼将贺兰奚安顿在偏殿静养,又派了两个小太监照顾他饮食起居,
隔日,御马监的人将打伤贺兰奚的马鞭送到了含章殿。
这马鞭通体乌黑发亮,由牛皮编织绞拧而成,结实至极,若说它与寻常马鞭有何不同,那便是鞭身上挂满密密麻麻的铁倒刺,寸许长短,锋利尖锐。
这样的铁钩,若是扫过人脸,别说撕裂皮肉,便是眼珠子被勾下来都有可能,足见下手之人有多狠毒。
雪琼怔怔看着这条马鞭,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便是这么不起眼的东西,毁掉了贺兰奚的脸。
宫中对这类器物审查极严,更别提御马监这样贵人出入的地方,怎么可能会用这样一条能伤人的鞭子驯马?
除非,有人是故意的。
怎么就那么巧,他前脚带着贺兰奚刚到,后脚十二王爷就出现了。
自从先帝过世后,昔日的皇子皇妃与新皇关系并不亲近,一个个都夹紧了尾巴做人,今日在马场上,十二王爷大出风头,嚣张跋扈的似乎完全不怕得罪人,更不怕这风声传出去,被有心之人编排。
他的靠山是谁?在这宫里,能让十二王爷讨好的人还能有谁?
雪琼眼神冰冷,心里只剩下被利用的愤怒,“把德祥给我叫进来。”
宫人们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素来被器重的德祥公公进去后没一炷香的时辰,便被人按在地上打了三十大板,最后还是被人抬着回去的。
德祥苦不堪言,虽说那日皇上拒绝了他的提议,但他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最会揣测主子心意,哪能看不出皇上真正的意思?
皇上身为天子,自然不可能沾手这些个腌臜事,他做奴才只好“自作主张”,替主子惩戒贺兰奚一番。
虽说被公子发现,只打了他三十大板,但想到公子说再有此事发生,便把他赶出含章殿,还是不免一阵后怕。
贺兰奚和德祥在各自殿中养伤,雪琼一下觉得含章殿安静了不少。
这段时间,他一直待在殿里看书写字,既推掉了崔渐玉的邀约,也没去看过贺兰奚一次。
崔渐玉察觉到雪琼可能是生自己的气了,不过他并不担心,贺兰奚如今奴人一个,脸也毁了,还能得阿雪几时欢心?
最后一个威胁也彻底没了。
他从未有哪刻像现在一样欢喜,太子死了,贺兰奚成了废人,曾经的对手一个个都败在了他手下,他相信时间长了,阿雪会慢慢喜欢上他,明白谁才是那个能真正陪着他的人。
这么久他都等过来了,难道还差这一会吗?
贺兰奚养病的这些时日,照顾他的小太监常报信给雪琼说,贺兰奚想见他。
雪琼一次都没应过,只吩咐太医院用最好的药医治贺兰奚。
这日小太监又跑来报信,一脸无奈的说,“公子,奚奴托奴才替他转达,他想见您,说要是见不到您,就不喝药了。昨日的药就没喝。”
雪琼翻书的手微微一顿,似乎不敢相信这样小孩子一样的话会是从贺兰奚嘴里说出来的。
他继续翻了个页,淡声道,“告诉他,我没空,让他好好待在殿里养伤便是,别给我添乱。”
“是。”
令雪琼没想到的是,贺兰奚竟然真的不喝药了。
一连三日,送进去的药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雪琼有些动怒,生气稳重如贺兰奚竟然玩这样幼稚的把戏,他以为自己不喝药能威胁到了谁?
思来想去,雪琼还是去了偏殿,看看贺兰奚究竟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他到的时候,贺兰奚正躺在床上发呆,听到响声,转过头看见雪琼,眼神一亮,随即他想到了什么,又黯然的低头偏过了脸。
这么一会的功夫,雪琼已经走到了床前。
他静静注视着贺兰奚,沉默片刻后,开口说,“把脸转过来。”
贺兰奚身子一僵,慢慢转过了脸。
雪琼直接不客气的捏住贺兰奚的下巴,打量他的脸。
那两道伤疤如蜈蚣一样横在他脸上,确实很突兀,很难看。
但放在贺兰奚脸上,却没用那么难以接受。
淡色的薄唇,戚戚哀哀的眉黛,秀气挺直的鼻梁,黑如点漆的瞳孔,贺兰奚无疑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这样的脸平添了两道丑陋的伤疤,竟有一种别样的味道。
贺兰奚被这样直白的打量许久,眼神有些闪躲。
雪琼见状,收手放开了他,“找我做什么?”
“我想见你。”贺兰奚脸色苍白,没用一点血色,“等了许久,也不见你来。”
雪琼漠然道,“你的伤有太医照料医治足够,我来了又能如何?”
贺兰奚没答话,只是用漆黑的眸子盯着他。
雪琼警告道,“收起你这些无聊的把戏。你现在脸已经毁了,若不好好喝药,变得更丑,惹我厌烦,小心我把你赶出去。”
“你可想清楚了,哪个宫里肯要一个毁了容的丑奴才?”
贺兰奚闻言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变得更加透明,表情前所未有的难看。
雪琼冷哼一声,不再多说,直接拂袖离去。
这一招果然管用,贺兰奚再也没托人传过信,每日都老老实实,按时喝药。
德祥在床上修养了一个多月,病好后第一件事,便是找贺兰奚报那三十大板的仇。
他不敢怪崔渐玉,也不敢怪雪琼,便只好挑那好欺负的下手。
贺兰奚正躺在床上休息,德祥哐的一声踢开房门,气势汹汹的带人走了进来。
他看到贺兰奚脸上那狰狞丑陋的疤,先是一愣,继而幸灾乐祸起来,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他清了清嗓子道,“这都躺多久了?也该起来干活了!不要觉得主子体恤,你就能瞪鼻子上脸的,奴才就得有奴才的觉悟,你还跟主子似的躺上了!就你这贱命哪有这么金贵!”
他可是听说,贺兰奚养伤的时候,公子让太医院用最好的药,还特意安排了两个小太监伺候。
自己都没这待遇,贺兰奚凭什么?
德祥越想越气,他看这贱人毁了脸,以后还怎么得意的起来?
“你现在这副样子也不适合在主子身边伺候,省的吓着贵人们,就和以前一样去做洗衣打水的粗活!晌午前把衣服洗了,柴砍了,做不完不许吃饭!”
“小桂子,小夏子,以后你们也不必来伺候了!他有手有脚的,用得着你们端茶倒水,该干嘛干嘛去!”
这两人哪里敢得罪德祥,连声应是,低头躲了出去。
德祥这次是铁了心要教训贺兰奚,派了两个心腹时刻监视着。
贺兰奚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干活,但凡有一刻的松懈差错,就会引来那两个太监的呵斥。
这日贺兰奚在后院洗衣服,两个太监站在他旁边看似闲聊,实则眼睛死盯着贺兰奚,生怕错过一丁点他犯错的机会。
虽已到了初春,但清晨井里刚打上来的水,还是冰凉刺骨,贺兰奚那双手在水里泡着,很快就冻的发红,饶是这样他也没停下休息,一直揉搓着手里的衣服。
刺啦——
一道突兀的声音传入耳中,两个太监回头一看,发现贺兰奚竟然把衣服洗坏了。
这两个本就是德祥派来为难贺兰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其中一个当即走过去,狠狠踢了一脚木盆,“你怎么搞的?衣服都能洗坏?”
另一个拿起洗坏的衣服,仔细一看,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他奶奶的,这件衣服好像是我的。”他粗暴的将衣服扔回盆里,“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我看你是皮痒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