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昫沉默不语。
药膏的清凉早已消散无踪,只剩姜禾指尖的温度,如细碎的火星般在他背上游走。
这点时间,药膏早该抹匀了,可她手上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
萧昫忍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反手一捞,捏住了姜禾手腕。
姜禾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动作,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垂眸看了看被他握住的部位,片刻后,又缓缓抬起眼,正对上萧昫的视线。
那眼神说不清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沉沉地,盯着她。
空气安静了一瞬。
姜禾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扯了扯嘴角,轻轻“嘶”了一声,道:“好痛。”
“你弄疼我了。”
萧昫下意识松了力道,低头去看。
只见她细嫩白皙的手腕上,确实留下了几道刺眼的指印。
姜禾见他看得认真,心里暗暗好笑,故意将手腕再往他跟前送了送,险些怼到他鼻尖。
“方才,干嘛这么凶啊?”
萧昫:“……”
萧昫看了她一眼,也不知她是真痛还是故意戏弄他,但还是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对着那几道红印轻轻吹了吹。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萧昫大概是真被她带坏了。
此刻,他贴得极近,唇珠有意无意地擦过姜禾手臂上细细的寒毛,若有若无的触感,激得姜禾半边身子都冒出了鸡皮疙瘩。
“好了好了,不痛了。”姜禾不留心成了被反撩的那个,小脸一红,右手食指抵住萧昫的额头,使劲把他推远了些,动作飞快地用袖子遮住手臂,嘀咕道:“萧昫,你学坏了。”
萧昫抬眸看她,并未接话。
姜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了一声,道:“药上好了。”
“趁着天色尚早,去把土豆挑出来收拾一下吧。”
说着便往外走。
路过院子里的时候,瞧见王氏正蹲在树荫下忙活。
听见脚步声,王氏抬起头,见是姜禾和萧昫,笑着站起身,道:“怎的今日回来这么早?”
姜禾答道:“回来挑选做种薯的土豆。”
王氏点点头。
她虽然对这些红薯、土豆之类的农事不甚了解,但姜禾说什么她都信,应了声“好”。
姜禾注意到王氏面前那一地的野菜,不解道:“哪儿来这么多马齿苋?”
“先前姑娘教我们辨认野菜,我记得就有这个,”王氏笑呵呵地说:“今儿一早出去转了转,草丛边上多得很,就顺手摘了些回来。我瞧着姑娘这阵子爱吃红薯叶捏的菜窝窝,这菜叶口感不错,拿来捏窝窝兴许也好吃,就想着给姑娘做一些尝尝。”
闻言,姜禾心里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王婶有心了,谢谢你。”顿了顿,姜禾又道:“只是你身子还未彻底养好,这些活儿悠着点干,别累着自己。”
王氏点头应着,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忽的有些凝重,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半晌才低声开口道:“姑娘……明天去王府,我能不能……不去啊?”
姜禾道:“怎么了?”
“不是我不想去,就是……就是我这身份,泥腿子一个。先前进出县衙的时候,我都腿肚子打颤,更别提那王公贵族扎堆的地方。”王氏苦着脸,继续道:“万一说错话做错事,惹人笑话是小,给姑娘您招来麻烦、丢了脸面可怎么好?”
姜禾听完,没有立刻答话,先侧头看了萧昫一眼。萧昫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倒像是在默默告诉她:随你怎么答,我都依得。
有了这颗定心丸,姜禾这才收回视线。
姜禾蹲下身,视线与王氏齐平,语气温和而笃定,道:“王婶,你们是跟着我来的,往后不管去哪儿,我们都是整整齐齐在一块儿的。有我在,绝不会叫旁人欺负了你们去,这话永远算数。”她顿了顿,又道:“再说,这是私宴,就当回自己家吃顿便饭,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
说完,她再次看向萧昫,调侃道:“是吧,王爷?你家又不是龙潭虎穴,不吃人的,对吗?”
萧昫点头:“嗯,二哥性子随和,不必担心。”
王氏仍是摇头,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惶恐:“姑娘,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这人胆子小,真的怕……那是王爷的兄长啊,二殿下,皇室的人,我这……想想就腿软,姑娘就饶了我吧。”
姜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看得出来,王氏并非找借口推拒,而是真真切切地恐惧着,那种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对权贵的敬畏,是几十年人生里刻下的印记,不是一两句宽慰就能消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