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或多或少都有这样那样的恐惧。有人怕黑,有人怕高,有人一辈子迈不过某一道坎,这没什么可羞耻的,也未必都需要强行克服。有时候,适当的敬畏,反而是一种保护。姜禾并不赞同那种因等级森严而生出的战战兢兢,却也没有资格要求每一个人都活得无所畏惧。不过,能力范围之内,她愿意让自己的人待在她们觉得舒适安全的地方。
姜禾想了想,眉眼弯弯道:“那就不去了,一顿饭嘛,也没什么要紧的。这一来一回车马劳顿也辛苦,既然觉得在庄子上自在,那便留下吧。”
王氏抬起头,神情里有几分如释重负,又有几分不好意思,低声道:“姑娘,真是谢谢您了……是我没用,胆子小,给您添麻烦了。”
姜禾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摇头:“说什么胡话呢,这哪儿是添麻烦?你平日里勤快能干,帮了我不少忙,我还得谢你呢。”她语气轻松,又道,“再说了,去不去都是小事,你在家好好歇着,我回来给你带京城有名的糕点。”
王氏眼眶微红,连连点头:“哎,好,好……”
姜禾站起身,拍了拍裙上沾的草屑,又温声嘱咐道:“这些野菜慢慢收拾,别累着自己,一会儿让小满过来帮你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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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辰,姜禾都在院里挑选土豆、切块、裹石灰粉。一直忙活到夜幕降临,洗漱用过晚膳后,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便启程回城。
临行前,土生听说王氏不去,放心不下她独自留守,便也主动留下作伴。
姜禾简单交代了几句,这才登上马车。
辘辘声中,一行人渐行渐远。
起初道路空旷,行得还算顺畅,及至城门口,人流车马渐多,再往里走,街道愈发拥挤,车速也慢了下来。
姜禾撩起帘子,往外瞧了一眼。
好家伙,宋暮山一袭雪白襕衫,策马在前,端的是风流倜傥、仪表堂堂,引得沿途不少女子驻足张望,手绢、香囊像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砸。
前头早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这车马要是还能行得快,那才真是见了鬼。
萧昫黑着脸道:“宋暮山。”
宋暮山勒马靠近,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笑得一派轻松:“七殿下唤我?”
“进来。”
宋暮山倒也顺从,目的既已达到,自然不必再过招摇。他翻身下马,动作利索地钻进车厢,在萧昫对面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萧昫淡淡开口:“今日之后,外头的人都会以为宋家有意向我靠拢,党争之中,你便是站了队了。”
宋暮山闻言,轻笑一声,云淡风轻道:“那岂不是正如我愿。”
他沉默片刻,似是想到什么,神色渐渐沉了下去:“阿昫,当年之事……”
“不用多说。”萧昫打断道。
宋暮山对上他的眼神,沉默了一瞬,最终也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事,不必说,也说不清楚。
当年他们都还小,局势的洪流裹挟着每一个人,没有谁能置身事外,也没有谁能保全所有。
卫皇后出事时,宋暮山也不过总角之年,他听闻萧昫与其母妃、哥姐四人均被打入冷宫,连夜想闯进宫去,被长辈锁在屋里,反抗过、绝食过,甚至半夜翻墙想去见萧昫一面,被家丁打断了木棍,强行拖回。
后来,小姑姑进宫顶了卫皇后的位子,宋暮山听闻消息那日,整整一夜未眠。他知道,若小姑姑诞下皇子,宋氏一族势必倾力扶持,到那时,他便真的是要与萧昫水火不容了。
可这些都不是他能左右的。
他唯有励精图治,获取功名,强大到让家族势力再不能胁迫他做不想做的事。
这一路,他走了近二十年。
若非这次祖厉之行,若非为了护住姜禾这个变数,他和萧昫或许真的会像两条渐行渐远的河流,最终在权力的对岸兵戎相见。
宋暮山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萧昫,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萧昫没有回应,只是掀起车帘一角,目光落向窗外长街。
对于当年之事,萧昫早就想通了。
他知道宋暮山这些年为什么没命地往上爬,为什么一定要在权力的交锋中拿下一席之地。
这二十年,两个在苦水里泡大的少年,一个磨快了刀,一个锻好了甲。
终于在这一刻,这样正大光明地,在波诡云谲的权力中心,隔着一道薄薄的车帘,在外头千百双眼睛揣测、紧盯下,以一种近乎于挑衅的方式,完成了这场迟到太久的“重逢”。
马车里再度安静下来,两人各自望着别处,窗外喧嚣的市声遥遥传入,恍若隔世。
锦王府的门匾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远远望去,二皇子萧晟与王妃沈玥已等在了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