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然。”大夫略作沉吟,又继续道:“这孩子身上外伤极多,老朽需替他褪去全身衣物施针清创,您在这里多有不便,烦请出去等吧。”
姜禾点了点头,梦游一般出了房门。
她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心中的焦灼和恐惧才稍微平复,想起生死未卜的郑祎,又梦游似的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转过回廊,远远便瞧见郑祎住的那间厢房门口站了两排人,宋暮山无头苍蝇似的在一旁打转。
“祎祎如何了?”姜禾走近道。
宋暮山闻声回头,一时间竟没分辨出这沙哑破碎的声音出自何人。待看清眼前那个发髻凌乱、满脸血污与泥渍的女子,他惊得当场愣住,半晌才试探着唤了一声:“姜丫头?”
“祎祎如何了?”姜禾还是重复这句话。
宋暮山被她这副模样惊出一身冷汗,急道:“姜丫头,你这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祎祎……”
宋暮山见她完全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只得先答:“中了碎骨散。这毒厉害得很,好在祎祎吸入不多,玉林已经在里面为她施针解毒了。”顿了顿,又问:“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姜禾听完,胡乱点了点头,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宋暮山见状大惊,疾步上前,将她一把扶住。
作为旁观者,宋暮山快吓疯了。
他眼里的姜禾,即便是在最难的时候也是坚韧乐观的,何曾像现在这样过。
偏偏这会子萧昫又不在府里,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让萧昫回来看见她这般模样,怕不是要杀人!
姜禾缓缓抬起头,看了宋暮山一眼。
宋暮山对上她的视线,一时竟有些发怵——姜禾此刻的眼神非常冷酷,像是要吃人。印象中,姜禾从来不这样看人的,她的眼神一向都很温和,即便是生气也不会夹杂着这么多冰冷的情绪。
宋暮山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因土生受伤,就恨到这个地步?这……会不会太过了些?可转念一想姜禾护短的性子,似乎又不是没有可能。
姜禾抿了抿唇,淡淡道:“府里……还有大夫吗?我好像受伤了。”
“有有有!这两排全候着呢!”宋暮山忙不迭指着廊下,“快来人,扶姜姑娘去隔壁诊治!”
话音刚落,已有两名丫鬟快步上前,扶着姜禾往隔壁厢房去了。
廊下候着的大夫尽数跟了过来。
刚一坐定,为首的那位便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姑娘哪里不适?”
姜禾面无表情地撸起右侧袖口,露出一截变了形的手臂。
宋暮山倒抽一口凉气,心道,完了完了,伤成这样,萧昫回来非得疯了不可。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畜生,偏挑这个时候对姜禾一起下手?
大夫检查一番,皱着眉道:“这得正骨,会很疼,姑娘且忍着些。”
姜禾点头。大夫当即动手,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姜禾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死死咬着后槽牙。
待大夫包扎妥当,姜禾才抬眼看向宋暮山,问:“萧昫呢?”
宋暮山犹豫片刻,道:“他……他有事出去了,还没回来。”
姜禾冷笑:“也是,王爷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我们这些闲人。”
宋暮山:“……”
这话说的,宋暮山顿感大事不妙。
姜禾除了右臂骨折,其余都是些皮外擦伤,倒也不算严重。梳洗过后换了身干净衣裳,她便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眼神毫无焦距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昫到很晚才回府,听说姜禾受伤,径直朝她这赶来。萧昫本来心急如焚,只想立刻见到她,确认她安好,可真到了门口,看见她呆坐在桌前的身影,他所有的急切都化成了莫名的胆怯。
“……回来了?”姜禾察觉到动静,淡淡道。
萧昫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姜禾看都没看他,抬起左手去够水壶。萧昫二话不说接过壶柄,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
谁知姜禾却将水杯慢慢推到了萧昫这边,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出去这么久,辛苦了,喝点水吧。”
萧昫呼吸一滞,盯着她看了许久,试图从她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别的情绪,可惜什么也看不出来。他默默倒了一杯新茶放到她面前,试探着叫了声:“阿禾……”
姜禾没有答话,喝了口水,半晌才道:“王爷这是办什么要紧事去了?”
这话听上去客气周全,可每一个字都冒着寒意,冰刃般划过耳膜,直往萧昫心尖上扎。他沉默片刻,才道:“……去了张简那天落脚的宅子。”
“哦?”姜禾看着他的眼睛,“那想必是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线索?”
萧昫摇了摇头,神色甚为凄凉:“去得晚了,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姜禾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察觉到姜禾冷淡疏离的态度,萧昫心中刺着似的疼。于他而言,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惩罚了。
他低声哀求道:“阿禾……别这样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不论是生气还是怨恨,尽可以冲着我发泄,只是别用这么陌生的态度对我,好吗?”
姜禾看着他,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温热。她闭眼缓了许久,这才极慢、极冷地问道:“萧昫,你不是说好要保护我?可每次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都见不到你的人影,这就是你所说的保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