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心中警铃大作,忙道:“停车!”
喊了好几声,车夫一点反应也没有,马车反而越跑越快。
上车的时候太匆忙了,姜禾都没注意到守在马车边的是不是自己的车夫,现下看来明显不是。
配给姜禾的车夫是萧昫精心挑选的,既会些拳脚功夫,又机敏可靠,不是普通人能收买或者制服的。能悄无声息地将人替换,可见对方来头不小。
土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虽然心里慌得厉害,却已不是从前那个遇事只会问阿姐怎么办的小孩子了。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遇上歹徒的话,就算拼死也要保护好阿姐。
姜禾看了看土生紧绷的样子,以为他是害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别怕,阿姐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的。”
土生像是意识到什么,没有接话,突兀地“啊”了一声,道:“是报信的小厮,他有问题,我从未在王府见过这个人……”说到这,土生眼眶红了起来,“都怪我大意,没多问几句,阿姐,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姜禾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怎么能怪你呢?坏人算准了我们听到祎祎受伤的消息必会慌神,才挑了这么个时候。这世上只有处心积虑害人的,哪有处心积虑防人的。”
说完这些,姜禾掀起前面的帘子,想问问车夫到底要带他们去哪,结果车辕上早已不见车夫的踪影。但马车依旧径直朝前狂奔,百米开外赫然是一处断崖。
姜禾连忙去扯缰绳,试图让马减速,却发现根本拉不住,转方向也不行,这畜生像疯了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照这么狂奔下去,她和土生只怕要一起葬身崖下。要命的是她还不是很想死呢,她还有很多想做但没做完的事情。
她不是没想过早晚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或许这一天并不远了,但怎么也不是现在,更不是拉着土生一起。
姜禾脑子转得飞速,还没想出来个所以然,就感觉背后被人用力撞了一下,她没有防备,直接从高速疾驰的车马上跌落下去。
意外的是,落地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等姜禾缓过神才发现是土生用厚实的垫子裹住她,又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当了肉垫,所以才没有那么痛。但巨大的撞击力依旧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移了位,几欲呕出血来。姜禾被人护着尚且如此,更别提直面冲击的土生了。土生的衣服被刮得破破烂烂,脸上到处是擦伤,血迹斑斑。姜禾动了一下,想去查看他的伤势,却发现自己被紧紧勒着动弹不得。
“土生,我没事,你先松开手。”姜禾轻声说道。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马车坠入崖下的轰鸣回响。姜禾一颗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一只手掰开土生僵硬的胳膊,俯身去看他的伤势,只见他满身是血,左边小腿整个变了形,森森白骨刺破血肉翻了出来。
姜禾的手悬在土生的鼻尖,却抖得怎么也探不下去,“土生你醒醒……你不是答应过阿姐,要学好本领做我的接班人吗……你不是说要娶个知心的姑娘,一起孝顺阿姐吗……阿姐连给聘礼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快睁开眼看看阿姐,好不好……都怪阿姐,都怪阿姐没用,没有保护好你……”
话音未落,土生忽然咳嗽一声,缓缓睁开了眼,在看到姜禾的一刹那,嘴角吃力地向上扯了扯。
“阿姐……没事……太好了。”
他想说话,但说不出声来,一下子又吐出很多血。
姜禾又惊又喜,慌忙扶住他:“阿姐带你回去,阿姐带你去看大夫,一定会没事的,别怕……别怕……”
姜禾手忙脚乱地想把人背起来,可现在土生已经长成大人了,比她高一个头还多,她根本背不动。
姜禾不死心,一遍遍试,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土生别怕,阿姐一定带你回去。”
但实际上,姜禾心里怕的不行,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这么绝望过,特别是听土生说:“阿姐,别管我了……我累了。”
姜禾心里酸的不行,看着眼前的少年,她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的情形。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可能是营养不良的缘故,看上去比同龄小孩要瘦小很多。那时,一众逃难的饥民见着姜禾等人都吓得四处逃窜,就连她递出去的吃食都不敢接,是土生第一个搭理她,毫无条件地信任她,此后更是一直视她为亲姐姐一般,帮了她很多忙。别人说姜禾坏话,他会比姜禾还要生气。离开祖厉的时候也是二话不说,继续跟着她帮衬她。姜禾生病昏倒,他担心地食不下咽寝不能安,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更不用说,如刚才那般,在危机关头不要命地护着她跳车……
这一刻姜禾真的好恨,恨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恨他们为什么不能冲着她一个人来,为什么要伤害她身边的人,为什么连着一个孩子也不放过。
姜禾暗暗发誓,一定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幕后黑手付出十倍、百倍、千倍的代价。强烈的恨意翻涌着,在这一瞬间超越了恐惧,甚至超越了生理极限,让姜禾无端生出一股蛮力,猛地将土生背了起来。
姜禾背着人一步一趔趄地前行。
走出去没多远,有路过的庄户,见这两人满身是血,忙丢下手里的农具围了上来:“这……这是怎么了?姑娘,快放下,俺们帮你……”
姜禾被恨意冲昏了头,见人靠近,立刻厉声喝道:“滚开!都滚开!”
众人被这凄厉的吼叫吓得齐齐后退,但看着这小姑娘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摔倒的样子,又不敢真走远,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虚虚护着。
就这么走了有一小段距离,不知是谁认出了姜禾,喊道:“是农圣,是姜农圣!”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要扶姜禾背上的土生。姜禾却疯了一样,让他们走开。
几个妇人看着她那副失了魂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农圣,莫怕,俺们是下河村的啊。开春那会儿,是你教俺们怎么治那地里的螟虫,才救了俺们全村的口粮啊!”
下河村?姜禾怔了怔,眼神慢慢聚焦,像是想到什么,神色缓和了些。
姜禾扫了一圈众人焦急关切的面容,终是卸下了所有防备,恳切道:“求求你们,救救土生,救救他……”
下河村距离王府不远,村民们受过姜禾恩惠,都非常感念她的仁善,二话不说便从村里最富庶的赵地主家借来一辆宽敞马车,将人送回了定远王府。
守门的小厮见一辆破旧低调的马车竟直冲冲停在大门口,眼皮子一翻,正欲上前驱赶,就见帘子猛地被掀开,姜禾从里面钻了出来。
姜禾脸色非常难看,一身粉白罗裙布满血迹,瞧着颇有些触目惊心。守门小厮见她这副模样,吓得三魂七魄几乎都要离家出走,忙不迭迎上前去,还没说话,就听姜禾急道:“玉林来了吗?”
守门小厮点头如捣蒜:“来了来了,正在里面给祎姑娘瞧病呢。”
姜禾这会子也顾不上问郑祎的伤势,道:“土生受了伤,叫人来抬进去,府里可还有别的医师,速速请来。”
小厮哪敢耽搁,抬手招来几个壮硕家丁上前帮衬。不多时,便已安置妥当。
姜禾守在一旁,家仆轮番上前劝说,请她先去梳洗梳洗,换身干净衣裳。姜禾始终毫无反应,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床上昏睡的人儿。
片刻后,府中大夫匆匆赶来,把脉、翻睑、剪开被血肉粘连的裤管……良久,才神色凝重地转过身来。
“大夫,他如何了?”姜禾急道。
大夫叹了口气,道:“这孩子伤得极重,且右腿骨骼碎裂太甚,老朽医术有限,就算救得回来,日后……日后怕是也会落下终身残疾的毛病。”
姜禾险些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先治伤,无论如何,保住性命为上,有劳先生多多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