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说完便陷入沉默。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哪里很奇怪,就像张简的死一样很奇怪。毕竟这一切都是暗中进行的,知道他们抓了张简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更别说以假经文设局引他现身这件事了。
想到这,姜禾猛地坐起身:“若是如此,岂不是说……”
“有内奸。”萧昫与她对视,两人同时说出这几个字。
姜禾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心中拔凉拔凉的:“这可真是……好吓人啊。”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安静片刻后,姜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萧昫:“眼下多想无益,还是先说说白鸭案吧。外头风声正紧,太子那边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你打算如何应对?”
萧昫想了想,道:“多亏你这招指鹿为马,如今满京城都以为是我在背后操弄,太子反而放松了警惕。殊不知这几日东宫的人为了灭口清账,动作频频,倒让我们顺藤摸瓜查出不少线索。”
“能把这么多人命当成筹码,背后牵扯的恐怕不只是几个狱卒吧?”姜禾皱眉道。
“不错,白鸭案看似只是拿钱买命,实则是在借此敛财结党、收拢人心。”萧昫眸色微冷,“白鸭案也好,你先前说的走私战马兵器也罢,幕后之人皆是太子。这等谋逆重罪,只要寻到实证,莫说储君之位,便是他的性命都难保。”
“所以,”姜禾眯起眼睛,“你是打算趁机推倒太子?”
萧昫神色平静:“那个位置本就应该能者居之。萧景不仅没有那个能力,更没有那份善心。这种人若是继承大统,江山覆灭,不过是迟早的事。”
姜禾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她原以为萧昫只是想自保,想洗清冤屈,却没想到他的志向竟如此之大。
姜禾试探着问道:“你也对那个位置感兴趣?”
“怎么会呢?”萧昫摇头,“二哥心怀万民,志向远大,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至于我……”
他转头看向姜禾,目光温柔又宠溺:“你不是说等这边的事了,我们就一起回祖历吗。”
姜禾怔了怔,忽然凑近了些,几乎要挤进他怀里,道:“是啊,我们还要一起回祖历呢。”
……
随后的一段时间,姜禾这个正四品司农少监便过上了“暗无天日”的生活。天知道,她现在每日丑时末,就得挣扎着从被窝里爬起来,顶着刺骨寒风去上早朝。
要了命了,她上高中的时候都没起这么早过。更要命的是,一进金銮殿,四下乌压压站着的,几乎都是些年纪加起来能上千岁的老头。不少人须发皆白,偏还精神抖擞,张口便是“圣人有云”“古制如此”。
姜禾听得头都大了。
尤其每逢议及农事税赋,她更是太阳穴直跳。这帮人连红薯和土豆都未必分得清,竟也敢一本正经地争论一亩地该产多少粮、百姓该交多少税,说是大放厥词也不为过。
当然,还有更折磨人的。
金銮殿上规矩森严,除了年迈体弱的几位阁老,其余人一律得站着听旨议事。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腿脚发麻不说,寒冬腊月的冻得人脚趾头都没了知觉。偏偏那些老臣们还动不动就为了一个字眼、一条律例争论不休,情绪上头的时候,更是吵得不可开交,恨不能嘴撕了对方。
就在姜禾被折磨得快要生无可恋的时候,萧昫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也开始天天来上早朝了。按理说他被罢官革职已经好长时间,本没有资格出现在金銮殿上,但神奇的是皇帝并没说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半截身子都入土了,那点子淡得不能再淡的父子情突然死灰复燃了?
朝中众臣对此自然心思各异。
可不管底下如何暗流涌动,皇帝既未开口,旁人便也只能装聋作哑。
一时间,朝堂上的气氛竟变得愈发微妙起来。而萧昫对此却像浑然不觉一般,每日照旧上朝、下朝。
转眼便到了年关,老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遂起了给太子定亲的心思。他瞧来瞧去,竟瞧中了姜禾。
老皇帝私下里找了萧景好几次,试探他的态度。谁料,萧景竟道:“父皇,姜禾的出身配儿臣,是不是太低了些?若真定下了她,传出去京中百姓怕是要笑话,没得丢了皇室体面。”
老皇帝差点被他气得背过气去,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蠢货!她要是真愿意嫁给你,那才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睁眼看看,从古至今有几个女子能像她这般厉害。且她如今在民间声望之高,你若日后登基,娶了她做太子妃,必是一大助力。你竟还嫌弃人家出身?朕且问你,你可问过人家姑娘的意思?”
萧景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父皇多虑了。儿臣是什么身份?她一个农家女,能嫁给儿臣是她的造化。还有她不愿意的道理?再说了,她既然选择投靠儿臣,定是早就存了那份心思。”
老皇帝这下是真无语了,可他也实在拿这个自负过头的儿子没办法,只能摆摆手让他回去确认一下人家的心意。
“问她做什么,父皇您既有意让儿臣娶她,直接下旨赐婚便是。儿臣保证,待明日朝堂之上她听到这个喜讯,准能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老皇帝看着自家儿子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眼皮狠狠跳了跳,总觉得这事未必会如他想得那般顺利。但转念一想,她如今手握农政,深得民心,若是嫁了别人,怕日后会成为威胁皇室的隐患。更何况,以她的才能和声望,若是落入旁的皇子手中,对太子更是大大不利。横竖她一个臣子,不管愿不愿意,圣旨一下,她也只能接着。老皇帝眼神微沉,缓缓开口:“罢了。”
“既如此,朕便替你做这个主。”
在他看来,姜禾愿不愿意,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天家赐婚,本就是莫大的恩典。
她再聪明、再有本事,也终究只是臣子。难不成……还敢抗旨么?
姜禾敢不敢抗旨不知道,但绝对有人比她先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