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白纸。
距离大师兄苏醒,已经过去三日,她还是没有想好到底用什么身份面对他。大师兄也没有再传音来问,他大概以为她不便露面。
若大师兄知道救他的人是那个当年护不住宗门的小师妹,知道爹、娘、师姐、师兄,还有全宗上下那么多人为了保护她死了,但神器自始至终都在她身上,他还会视她为救命恩人吗?
诏言把自己的左腕翻过来,泪生别温润的光泽在日光下微微流转。
如果她早一点知道它就是神器,在出嫁之前就把它交出去或者随便给谁,他们是不是就不必死了?
“我陪你去吧。”沈听述把她手里的笔轻轻抽走。
诏言这才发现笔尖不知什么时候悬在纸面上方太久,墨汁滴落下去,在纸上洇开一团深色。那团墨渍正慢慢向外扩散,把原本干净的空地染出一片阴影。
“不,有些事,终究得我自己面对。”
小院里日头正好,竹影随风轻轻晃动。
明清溪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比前两日已经稳当许多。他再一次试着运转灵力,可结果像先前的千百次一样,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激不起半点涟漪,连最简单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没有灵根的修士,比之凡人都不如。
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时,他很快调整了一下神色,将落寞隐藏起来。他以为是云催羽来了。这几日一直是那孩子来送药,陪他说几句话。明清溪转过身,嘴角还带着刻意调整好的笑意:“云师侄,今日倒比昨日——“
话没说完,他看见进来的人。
一席浅紫色衣裙,身形清瘦,带着熟悉的眉眼。逆着光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真的见到了仅存在梦中的人。
然后他看清了她的脸。
陌生的女子,只是和那个他熟悉的人有几分相似。
他脸上那点刚调整好的笑意没有收回去,只是微微敛了几分,“在下明清溪,想必阁下就是那位救了我的恩人?”
诏言站在门口,看到眼前人瘦了许多,大病初愈后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润。他的脸色其实比看起来要差一些,只是他惯于独自承受,不让旁人看出来。
泪水从眼眶落下来,诏言慌忙低下头,把明清溪扶回床上,开口时已经带上鼻音:“今日感觉如何?”
明清溪靠回床头,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这个人。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说不上的熟悉,就好像在昏迷中隐约看见过。
“已无大碍。”
“那就好。”诏言说完这三个字就停了。眼泪又落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可越抹越多,打湿了他的青色衣衫。
明清溪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和拼命压制的呼吸,在昏迷中不断浮现的片段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
“你……”
“你是谁?”
因过度用力,诏言的下唇已被牙齿咬破,铁锈味瞬间充满口腔。
“大师兄。”
“是我。”
诏言抬起头,满脸泪痕。“我是明言,我没有死。”
“对不起,大师兄,对不起。”
“阿言?你还活着。”
明清溪僵硬着伸出手,像是从前每次看到小师妹落泪都会下意识帮她擦去一样,只是这次停在了半空。
“我没保护好你们,神器在我身上,对不起。他们是因为这个死的,你也是因为——“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
明清溪难得有表情空白的时候,过往之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原来,云老宗主真的没有算错。神器,真的在宗门内,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阿言,不要哭了。”明清溪的手落在了她发顶上。
“我们是一家人。”
明清溪笑了一下:“家人之间,就应该共患难。”
日光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过去许久,诏言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听见明清溪带着些期待问道:“阿言,这些年,还有其他人活着吗?”
“没有。“她垂下头。
“大阵彻底闭合的时候,我就在裂痕边缘。母亲,还有全宗上下的人,都化作元神光流投入了阵眼。所以后来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能找到任何一个活下来的人。直到在蛇谷的石室里看见了大师兄你。”说到这儿,诏言眼中又泛起泪光。
“对了大师兄,当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如果当年那一战大师兄可以活下来,那是否说明,隐宗还可能有其他幸存者?
“是这个。”
明清溪抬手探入衣领内侧,从颈间解下一条银链,末端坠着一枚已经黯淡无光菱形的晶石。
诏言见过这块石头,当时还在院子外面偷看见了他们月下接吻,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是迁灵石,可助人到达心中渴望之地,是我当年送给你师姐的。大战时,她已经伤得很重了,我中箭之后,是她燃烧元神,催动了这枚石头。”
一想到师姐,诏言整个人萎靡下去。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在一处陌生的山谷里了。我那时候还有灵根在,虽然重伤,但如果能静养,未必没有恢复的可能。可没过多久,我就被御灵门的人发现了。”
“我被关在石室里,不知过了多少年,期间偶尔有人来采血或试药。再后来,他们挖了我的灵根,中间有一段时间我昏迷了很久。”
“从那之后,石室的门也再没开过。我想,大概是外面出什么变故了,或者他们不再需要我了。就这样又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烂在那间石室里的时候,你来了。”
诏言看着明清溪把迁灵石重新收进衣领内侧。那山谷一定就是蛇谷了,若非她阴差阳错去寻解道兰,恐怕他们两人今生再难相见。万幸的是,命运还是又垂怜了她一次。
现在大师兄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孤军奋战了。
“大师兄,你就安心住在这里。这座竹林小院很安全,云催羽会按时送药和吃食来,我也每日都会来。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明清溪想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可还没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大师兄,你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就当是弥补我曾经犯的错。”
明清溪犹豫一下,终究是没在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