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怀看着炼狱槙寿郎。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里没有酒意,眼袋还挂着,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脸颊,但目光是清的。像一坛浑浊了很久的水,终于沉静下来,上面一层变透明了。
“杏寿郎的事,”羽怀开口,“你不需要道歉。”
炼狱槙寿郎的眉头挑了一下。
“什么?我不是因为这个。不过,杏寿郎怎么了?”
羽怀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你不知道?”
“我……”
炎柱嗫嚅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
“我还以为你是看不起雷之呼吸呢,所以杏寿郎才偷偷找我学的。”羽怀说,“他说他父亲最近不练刀了,他想变强,问我能不能让他看几眼。”
他顿了顿。
“我说行。”
“这样啊,但我已经决定不让他走鬼杀队这条路了。”
锖兔站在旁边,木刀的刀尖还戳在泥土里。他的目光在羽怀和炎柱之间来回转,虎口的血已经凝了,黑红色的,结在皮肤表面。
义勇的刀垂在身侧,刀刃上沾着草汁,绿色的,从刀尖一直抹到刀背。他看着炼狱槙寿郎的脸,试图从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找到愤怒的痕迹。
没找到。
真菰蹲回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草地里画圈,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蝴蝶忍站在姐姐身后,短刀已经收回鞘里,手指还在刀柄上搭着。
他们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炼狱槙寿郎没有说话。
他站在走廊和空地的交界处,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影子很长,从羽怀的脚尖一直延伸到锖兔的木刀旁边。
羽怀的眉头皱起。这是炼狱家的家事,他不好评价。
“为什么?”
“他没有天赋。”
“他天赋很高。”羽怀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评估报告,“雷之呼吸的第一式,他看了三遍就能看出门道了。虽然使不出来。但呼吸的节奏,出刀的时机,收刀的力度,全都看懂了。”
他顿了一下。
“你的炎之呼吸,他也在练。没有老师,自己看书练的。”
炼狱槙寿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看你练刀,”羽怀的声音没有变,“但你已经有半个月没拔刀了。他只能看别的队员。有一个用蛇形短刀的少年,投掷很准,腕力不足。杏寿郎在旁边看了三天,把他的投掷轨迹记在本子上,然后来找我,问我说——‘鸣柱大人,这种投掷方式如果配上雷之呼吸的速度,是不是可以弥补腕力的不足?’”
“你是说伊黑?”
“对,你救下的那个孩子。你当时对他的评价可比对杏寿郎要温和多了。”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杏寿郎的事情属于你的家事,我没有兴趣参与。但他如果来找我请教问题,我会教他,其实所有的柱在有空的时候都不介意指导一下鬼杀队员,这一点,你也管不了。”
“羽怀,我希望你们能活下去。至少孩子们能活下去。”
“你如果是借着道歉的由头来挑衅我的话,你成功了炎柱大人。不用摆出这样一幅为了我们好的样子给我们规划未来。”
风吹过草地,药草的气味从石头上飘过来,绿色的、苦涩的。蝴蝶香奈惠站在药盘旁边,手指还搭在碗沿上,拇指的指腹陷进碗壁的凹槽里。
“我明白了,你是担心成为鬼杀队员后杏寿郎会死?”羽怀说,“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杏寿郎自己的想法呢?”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最后一下,然后停下来。
炼狱槙寿郎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攥住羽织的下摆,攥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很小,不到半秒。但羽怀的写轮眼捕捉到了——指节发白,布料被揪出一道褶皱。
九条蹲在石头上,琥珀色的眼睛从羽怀脸上移到炎柱脸上,又移到香奈惠脸上。
“还是说,”它开口接着羽怀没说完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其实不在乎他的想法,只是想让他活着?”
它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你们人类解决问题的方式,真的很低效。”
炼狱槙寿郎的目光移向九条。
看了一秒。
然后他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自嘲和无奈之间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被戳穿之后、还没想好怎么回应时露出的表情。
“你的猫,”他开口,声音沙哑,“比你嘴毒。”
“谢谢。”九条说。
羽怀没接话。
炼狱槙寿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羽怀身上。他看着羽怀的脸,看了两秒。那张脸上没有表情,黑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右手的手指还在裤缝上敲,只是频率变了,从匀速变成了时快时慢。
“上次柱合会议,”炼狱槙寿郎说,“我说了很多混账话。”
“我以为你不知道呢?看来你现在确实没喝酒。”
“不用激我了,我已经调整好了。”
“我不是在激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好吧,我承认你当时提到瑠火的时候,”炼狱槙寿郎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我确实想揍你。”
羽怀没动。
“但我知道那只是我在无能狂怒,”炼狱槙寿郎说,“因为我清楚你说得是对的。”
他看着羽怀的眼睛。
“瑠火如果还在,不会让杏寿郎变成这样。不会让我变成这样。”
他的右手从羽织下摆上移开,垂回身侧。手指张开,又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我这几个月,”他说,语速很慢,像在从喉咙里往外掏东西,“每天都在喝酒。每天。喝到吐,吐完了继续喝。柱死了六个,我在喝酒。杏寿郎的刀法进步了,我在喝酒。千寿郎学会自己做饭了,我还在喝酒。”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不想教杏寿郎。我是觉得,教了也没用。”
他的目光落在腰间的刀上。刀鞘很旧,金箔脱落了大半。他用拇指摸了摸刀鞘上那块裸露的黑色木头,指腹在木纹上蹭了一下。
“炎之呼吸,”他说,“是对日之呼吸的拙劣模仿。练了一辈子,连个上弦都杀不死。”
他抬起头,看着羽怀。
“雷之呼吸也一样,但你之前击败了上弦叁,这让我看到了一些希望。”
羽怀看着他。
沉默了三秒。
然后羽怀开口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你不需要道歉。”
炼狱槙寿郎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们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和恶鬼拼命的,你也一样,槙寿郎。”
“面对强敌产生恐惧是正常的,你如果过得去自己那关,那么就没有对不起谁。”
羽怀扬了扬下巴。
“上次柱合会议我提前走了,”羽怀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是因为你说那些话。是因为你说了那些话之后,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反驳你。”
他的目光扫过空地上的人——锖兔、义勇、真菰、蝴蝶忍、蝴蝶香奈惠。
“柱们,”他说,“都不敢跟你说话。连主公都让你三分。”
“那你有些太小看那些家伙了。”
炼狱槙寿郎笑了笑。
“他们只是相信,我迟早有一天会走出来而已。”
羽怀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不过我不这么认为,我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羽怀说,“而且至少花柱肯定也不这么认为,她觉得你就是单纯的,需要有人狠狠骂一顿。”
“也对,她和瑠火的关系一直很好。”
九条从石头上站起来,前爪往前伸,背弓成一座小桥。它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
“所以,”它说,“你们俩互相骂完了没有?骂完了能不能说正事?比如——炎柱大人你到底来干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