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突如其来的揭发同样是原电影里没有的。
从始至终向怀谷和程静书之间的感情都没有被摊开在众人面前,这也是裴子都看电影的过程中吐槽感情线可以删掉的原因。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是来往密切的兄弟、好友、知己,那些暗流涌动的情愫就像是向怀谷的一场春梦,事毕了无痕。
周围的村民听见“同性恋”这个词汇只是愣了下,没什么太大反应,反而扯住向有进的袖子领子,继续骂道:“少扯什么练不练的,走,压他去大队!”
“没错!队长,副队长,压他去查账!”
义愤填膺的人群中,唯独向炎生脸色骤变。
裴子都看在眼里,心下一凛。
「完了,向队长是村里干部,肯定知道这些的」
「知道了会怎样?」
「犯了流氓罪,丢工作游街示众都算小的」
「村民都听不懂向有进在说什么吗」
「所以这才是be的原因吗[哭]」
“叮——系统提示,‘关键剧情’演绎片段即将开始,请宿主尽快前往片场!”
就在裴子都准备继续控制住向有进让他闭嘴时,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响起。
NZJ1225:“宿主,该回去了,我检测到杨玉芬的生命值已经降到20%了。”
对了,他们偏离剧情太久,差点忘记了今晚的“关键剧情”是杨玉芬的逝世。
现在最要紧的已经不是向有进怎么发现的这件事、村民们如何处置向有进、向炎生会怎么做……是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杨玉芬。
裴子都和裴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几分凝重。
裴言率先行动。他大步走向院门外的自行车,留下一句“我弟弟阿婆还在家,我得回去看看”就上了车。
裴子都紧随其后,跳上后座,隔着几米朝向炎生深深望去一眼:“队长,交给你了。”
他指的不仅是追查惩处向有进,更是指向程之间隐晦不可为外人言的事。
天边已然擦黑,夜幕降临,裴子都看见向炎生脸上复杂的神情,转头,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就这么走了?」
「向有进那边呢?不管了?」
「出来这么久,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带着个小孩,担心不是很正常吗?[无语]」
「先回去安置家里人再来处理这件事不行吗……」
「我觉得这件事队长不会揭发吧,毕竟怀谷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啊」
「同感,隐瞒的概率比较大,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到了向怀谷家门前,车还没停稳,裴子都就听见屋里隐约有小孩儿的哭声。
这一片环境安静,满仔的哭声细小而持续,听上去像已经哭累了。
“满仔?”
裴言和裴子都两步迈进屋里,堂屋却没有他们的身影。
听到裴言的声音,满仔哭声更大,“啊啊”地叫喊起来。
声音是从右边屋子里传来的。
裴言推开门,眼前是电影中色调最灰败的一幕——
玉芬仰面倒在地上,苍老的眼皮紧阖着,朴素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就这么贴在凹凸不平的泥砖地面上,已然没有了生机。
她干瘦的手上还趴着个孩子,眼泪鼻涕满面,哇哇大哭着。
尽管知道这是今晚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剧情,早有准备的裴子都还是被这样直白的景象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阿婆!”裴言脸上血色尽褪。
他几乎是扑到玉芬面前,要扶她起来。可身体余温尚在,人却怎么也回不来了。
“啊,啊……”满仔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阿婆突然就不理他了,哥哥也不理他,所以他只能一个劲儿哭,张开胳膊,伸手要抱,“啊……啊啊……”
裴子都低低抽了口气。
剧本中这一段是跟拍长镜头。从向怀谷进门开始,一路跟着他的动作,呼喊、跪下;转到一边满仔的脸上,孩提的茫然、难过、伤心;再转到向怀谷身后的程静书——
【长镜头-约1min:】
内/外-房间/门口-夜
【……程静书喊着“救人”,跌跌撞撞跑出去,在台阶上摔了一跤。骑车从村东的小路开始,一路喊着,嗓音从清晰到哽咽。】
【他骑得很快,从后面只能看到脊背在细微颤抖。】
【程静书幼时见过老人逝世,他们总是安详得如同睡着了一样。人也总是嚎啕大哭着来,再悄无声息地离开。所以他心里清楚,他挽救不了什么。】
【向怀谷这个早熟的孩子在这一刻真正返璞归真,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依恋家人的孩子,晚熟地依偎在逝世亲人的怀里,久违地失声哭泣。】
裴子都压抑着想要抱起满仔安抚的念头,转身跑了出去,边跑边喊。
“有人吗!救人!”
他在台阶上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那颗总是用来乘凉的树接了他一把。
不管腿上的疼痛,裴子都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骑了几尺又被绊倒,接着扶起来骑。
“有没有人?救人啊!快救人!”
喊着喊着,他鼻尖泛酸,握着车把的手颤抖。
「哎,没用了」
「太远了吧……这附近都没什么人」
「能抢救回来吗[流泪]」
「这小孩儿心疼死我了[哭]没人抱他啊」
“恭喜宿主,感情线完善度为:64%,点数+1000!完成‘关键剧情’演绎,点数+1000!”
裴子都脸上毫无喜色,也没有停下动作。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消逝了。不是喊完卡就会再站起来,是真的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他还记得小老太太要给他忙活找对象的神情,是鲜活的、真实的、亲切的。
裴子都抹了把脸,长出口气,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结尾那段也要真来?”
NZJ1225:“是。结束后自动进入下一个世界……宿主,你别伤心了。”
它小心地弹了一个笑嘻嘻的小表情,试图安慰裴子都。
裴子都骑着车往大队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应答哪一句。
杨玉芬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向怀谷找出攒的棺本,给老人置办了一副薄棺,选了个日头正盛的日子下葬。
裴言站在堂屋门口,对前来吊唁的村民迎来送往。裴子都抱着懵懂的满仔站在一边,他闹着要阿婆抱,时不时瘪嘴抽泣几下。
杨主任一家来得最早,走得最晚,见到两人就要下跪。
“谢谢,谢谢你们……”杨主任拎着些米面素菜,不住道谢,“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好,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对,向有进和向长余已经被扣下了,他那个人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你们别往心里去……”说到这,她有些欲言又止。
裴言扶住她,没说什么。
腊梅低着头,有些尴尬地朝他们道歉:“程老师,怀谷哥……对不起,都怪我,要是你们在家,杨阿婆就不会……”
“不怪你。”裴子都摇头。
真要追究下去,腊梅的事情还是裴子都改动剧情带来的变化。
他看了眼身边的裴言。
剧本中的向怀谷生了一场大病,为了演好这一段,他熬了好几晚没怎么睡,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瘦了不少。
裴子都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心。
新演员的通病是沉浸在剧情里走不出来,他见过不少因戏生情或者因戏抑郁的案例,所以总是告诫自己,一定要分清角色带给自己的感受和本人的感受。
裴言的回应是勾住了他的食指。
这场戏演得着实够累,裴子都还好,裴言像真正失去了一位亲人,到最后葬礼结束,甚至有些真生病的苗头。
他们的事还是被向有进说得有鼻子有眼。
向怀谷生病卧床,裴言不方便出现在一些场景中。满仔没人照顾,裴子都只好抱着他去上课。
好在满仔虽然受到惊吓,但依旧乖乖的,裴子都上课,他就坐在讲台边盯着他看,不发出声音也不乱跑。
原先裴子都担心满仔会被班上的孩子欺负,但当他们袖子上带着白花走进因为扩建而临时布置的教室时,孩子们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嬉笑。
包括之前被他用寓言故事教训过的向成阳。
临时教室设置在大队的一间空屋子里,门口偶尔有村里村外来办事的人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