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师怎么还在上课?没停职?”
裴子都正让孩子们默写古诗,那人的声音格外刺耳。
“没呢,连他姘头也好好的,还做副队长呢。”猥琐的笑声和语气。
“哈?让流氓教小孩儿,那不教坏了吗?村委能同意?”
“谁知道,他们村里人都替这俩捂着呢……”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听上去高深莫测,“刚才我问向炎生这事儿,你猜他怎么说?他说‘这都没有的事儿’,旁边那姓杨的书记还瞪我呢!”
“是吗,他们都是一伙儿——”
“哗——”
伴随着泼水声,那几个人惊慌失措地叫骂起来:“这谁家小孩儿?怎么往外泼人水呢?!”
向成阳声音清脆:“这里不是你们村,不欢迎外村人!”
“嘿,你——”
坐在向成阳旁边的是裴子都常给她擦鼻涕的女孩儿,语调稚气地接嘴道:“我娘说了,长舌头的要,要割嘴巴。”
周边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拍手附和:“长舌头,烂锄头,要割嘴巴烧蜡头!”
孩子们也许根本听不懂这些人在议论向程二人什么,但出于信任和本能,他们还是或笨拙或机灵地维护他们亲爱的老师和队长。
裴子都正低头教满仔写数字,本想权当没听见,最后还是出面制止:“好了,成阳,玉吉,认真写字。今天老师再教你们一句,‘不与傻瓜论短长’,记住了吗?”
「小姑娘好会说话」
「就是啊,请你们喝水还不乐意了」
「所以禾塘村的人都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吗[流泪]」
「[哭]静书带出来的好宝宝们」
「静书和怀谷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啊[苦涩]」
「到哪儿都有人爱嚼舌根,没办法[汗]」
那几人听了,嘴里骂了句“就说二椅子教不出好苗子”,转身要走。
“说什么呢你!”一道女声拔高声音叫道,“我们玉吉怎么不是好苗子?”
那几人刚要再说,就被女人骂哑火了。
“钱二,你自己屁股擦干净没?前几年你大儿子赶集打小孩儿那事儿忘记了?你有个屁的资格说我们程老师?赶快滚,小心你娘我抽你!”
裴子都听得一愣。
女人骂完,外边安静了。
玉吉母亲是个泼辣的女人,出了名的利索能干,村集体意识极强。从前她总要到村小门口接女儿回家,对程静书这个外来人口的态度也比较谨慎,后来熟悉了,也就放心不再接送。
现在教室换了个更远的地方,她却又再次出现了。
原因不言而喻。
他望着门口,无声地张口:“谢谢。”
散了学,裴子都的镜头还没结束。
他还得盯村小的扩建,包括新设施器材的申请、场地安排、补助报领,配合调查向长余和向有进……种种事宜,需要他跑前跑后。
一直忙到晚上,裴子都才抽出空,从杨主任家抱了满仔回家吃饭。
裴言精神好多了,已经做好三菜一汤,热腾腾地放在桌上。
“好香……满仔,快看,你大哥哥做什么好吃的了?”
裴子都一进门就闻见浓香扑鼻,桌上还有一瓶酒,两个小杯子。
裴言解了围裙洗手,接过满仔,在他脸上戳了戳:“当然都是我们满仔和二哥哥爱吃的,对不对?”
满仔终于露出几天以来第一个笑脸,拍手:“啊!啊!”
拍两下手以上代表高兴,满仔一连拍了好几下。
裴子都坐下了:“怎么还有酒?”
“杨主任送的,说是自家酿的。”
裴言也抱着孩子坐下,“你这段时间一直睡不好。”
裴子都看他一眼:“喝了我可就洗不了碗了。”
裴言失笑:“喝吧。你什么时候洗过?”
裴子都给两人都倒了一杯。
酒水口感像米酒,偏甜,感觉度数不高。
裴子都仰头,一饮而尽。连喝几杯后,裴言摁住他的手:“慢点,吃点菜垫垫。”
“下一个世界。”裴子都忽然说,“我不乱改剧情了。”
“你没有乱改。”裴言纠正道。
“可是有人因为我改变了人生轨迹。”
“你说腊梅?”
“不止。”裴子都摇头,“很多人。很多诚实老实、原本一辈子不会说谎的人。”
他补充道,“我不想谁因为我改变。”
从前裴子都在镜头外,以完全抽离的客体角度,总是严厉到几乎不近人情地审视每一个情节、每一段表演。
现在他站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从前无法共情的东西、无法切身体会的感情,都涌入胸中,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眶发热。
裴言眸色沉沉地注视着他:“这会让你很痛苦?”
满仔埋头啃着鸡腿,瞪大眼睛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不准确。”
裴子都被满仔的模样逗笑了,摸摸他的头。
“每个人都不要改变谁,也不要为谁改变。”他收回手,“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裴言垂眼:“不对,是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人生课题。谁选择改变、怎么改变、改变什么,都不是你能左右的。而且……”
他顿了顿,“只有这个人愿不愿意,没有他应不应该。”
裴子都“唔”了一声:“也许吧。”
“我愿意改变。”裴言说,“如果剧情不是你想要的,改变也没关系。”
裴子都笑了:“这么信任我?改了剧情,你完成得了你的系统任务吗?”
“你猜?”裴言也笑,“裴老师,我的点数多着呢。”
……感觉被炫耀到了是怎么回事。
酒水一杯杯下肚,满仔也吃饱困了,被抱回屋里。
裴子都觉得自己可能是久不在名利场应酬,对“普通米酒的酒水度数”有些失了警惕。
裴言哄睡着满仔出来,他已经支着头,两眼发直地愣神盯着前方了。
“别喝了,裴老师。”裴言拿掉杯子,“该睡觉了,嗯?”
“不。”裴子都发音清晰。
“不困?”
“不。”裴子都重复道。
“……那要做什么?”裴言边兑换一片醒酒药喂给他,边说,“吃这个,明天睡醒不会头疼。”
“不。”裴子都躲开他的手,“我还有台词没背完。”
裴言一怔,随即哄孩子般抿唇笑开了:“好,好……先吃药,吃完背得快。”
裴子都不理他,站起身走开,真的开始自顾自闭着眼睛背起台词。
裴言则追着他满屋跑。
等好不容易拉住了裴子都,扳过他的脸,要喂他吃下药片,裴子都背道:
“……我,程静书,是一名人民教师……我发誓,毕生贡献教育事业……”
裴言动作一滞。
这段台词很经典,是程静书大学时和几位同学组成下乡小组,在举办的小型宣誓仪式中的发言。
但并不是一句真正需要他当着向怀谷面说出来的台词。
它出现在向怀谷的想象里。
出现在程静书死前的记忆闪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