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贫穷的村庄,最穷的时候只吃得起咬不动的黑面包,一家四口靠政府救济金存活。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辍学。”
裴子都笑着说,“如果上天降下神谕,那我一定是穷困潦倒的命运。”
“可谁能想到我会遇见你呢?”他转头看着裴言,“富豪和流浪儿的搭配,匪夷所思。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吗?”
裴言不置可否:“也许吧。说不定命运注定我们要踏上同一条路。”
“你可以试试逃避我。”裴子都将手上揉搓成团的手帕随手抛给他,“逃避我,逃避你说的‘命运’,看看究竟会不会落入命运之手。”
裴言接住手帕,有些怔愣。
手帕边缘的印花是紫罗兰,花团锦簇的蓝紫色被咖啡液洇湿一小块,散发出泛着苦的忧郁香味。
从画廊出来,裴子都拿到了画廊的宣传册和一些纸质纪念品,封皮正是第六幅三万七千欧的《家》。
策展人告诉他们画作将在展览结束后送到预填的地址,并保存了助理诺亚的联系方式。
拖无可拖,他们是时候去找寻自己的亲人了。
“恭喜宿主,‘关键剧情’演绎成功,爽度-200,点数+3000!目前剧情与原电影误差为0.20%。”
坐上车回酒店的时候,巴黎接近落日时分。
“停车。”裴言忽然道。
司机闻声停下。
“怎么了?”
裴子都转头,刚要提醒这里不让久停,就看见裴言已经解了安全带。
他神色一扫刚才画廊中的阴郁,笑容灿灿,让裴子都无端联想到北京秋天的暖红色枫叶,落在地上,阳光一照,满眼都是厚重的金黄。
“一起去散步啊。”裴言笑着绕到另一边,给他打开车门,“你答应我的。”
“……”现在?一会儿还有两段重头戏呢。
裴言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手搭在车门上,半倚着,叹了口气:“请给我半个小时吧,工作狂先生。”
裴子都没怎么犹豫,点点头:“ok,刚好聊聊剧本。”
“……”
裴言笑容依旧,但裴子都从这笑容中品出了一丝变化。
有种……由秋入冬的沧桑感?
林荫大道上往来行人不断,车流匆匆,沿着道路往西走就是衣香鬓影遍布的香榭大道。
悬铃木的树冠在暖黄路灯下微微泛黄,裴子都和裴言在林荫下慢慢走着,远远能看见街道尽头的太阳一点点被地平线吞没。
这个地方裴子都常来,但从没停下来仔细看过什么风景,通常是出席品牌活动的路上,所有华灯烛火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就是。
早年裴子都还发微博说闲下来想感受感受人文自然风景,没想到还没活到那一天,先在死后的虚拟世界中实现了。
想到这儿,裴子都笑了笑。
“在想什么?”
裴言在他旁边,同样是迎着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缕阳光缓步走着,“剧本比散步有意思吗?”
裴子都把刚才忽然冒出来的感叹告诉他。
裴言眼含着笑静静听他说,半晌后,才看着他,语焉不详:“你想实现的,总有一天都会实现。”
“难说。”裴子都不大认可地摇头,“我想实现的可太多了。你看,还没实现我就死了。”
“啊……”裴言若有所思地摸摸鼻子,“你说的是还没成为‘Superstar’?”
“……”
裴子都静默几秒,猛地转身作势要打他。
——他有个二十几万粉丝的微博小号,是他刚入行没多久注册的,叫“SuperstarZzzed”。
裴言侧身躲开,低头吃吃地笑:“……哎,裴老师轻点打。”
“Zed”是裴子都的英文名,而之所以打“Zzz”,是因为这个符号像正在睡觉。对于当时十七岁,还在演番位比年龄大三倍角色的裴子都而言,要成为“Superstar”可不就是做梦吗?
一直到他斩获第一座主流奖项奖杯后,他才删了一个“z”,意为离梦想更近了一步。
被相熟的人找到小号不亚于当众念出“爷傲奈我何别低头皇冠会掉”的古早个性签名,臊得慌的同时,裴子都还感到有些奇怪。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这个小号私密性很强,甚至无法通过用户名搜索出来,建立的目的也只是用来记录他成为国际巨星的心路历程……也算中二少年长大的必经之路了。那二十几万粉丝都是极早期关注他的人,经过这么些年,活粉早就没多少了。
“我说过,我是你的事业粉。”裴言歪头看他,“我还记得你会在上面发一些很有意思的角色解读,电影日漫小说……很多,也很精彩。”他说这话时目光柔和,在渐颓的落日下,黑色的双瞳闪过明亮的细碎暖光。
“……”
裴子都虽然觉得那个年纪的自己有些稚嫩,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早早就抽条得又高又帅还聪明能干,即便是回过头来看,他也能完全认同当时的自己。
幽默、洒脱、直来直往,甚至有些恃才傲物。听上去很张扬,但和十七岁的裴子都却正正相配。
于是裴子都大方接受了裴言的赞美:“谢谢。这么说你也算我的骨灰级粉丝了,需要superstar的签名吗?”
裴言忍俊不禁,抚掌道:“好啊。”
他环顾四周,似乎在找寻附近出售签字笔的百货商店。
裴子都却没有等,他转身朝草坪边上站着的两位姑娘走去。简单交涉几句,付完钱就怀抱着一束花回来了。
鲜嫩的玫瑰还挂着露珠,是最常见的红玫瑰,包在简单的黄色花艺纸里。
见到花,裴言有些诧异。
他抬眼看裴子都:“……这是?”
分明是背着光,裴子都看到他的眼睛又亮起来。
“签哪儿?”
裴子都语气轻快,眉眼舒展,衬衫衣角随风恣意扬起,说着抽出一支玫瑰,馥郁的香气随动作飘散,抖落一手背的水珠。
“不说话我就自己签了。”
他食指指腹下摁,玫瑰茎在指尖断裂,“咔”一声轻响,特殊的植物汁液味道萦绕鼻尖。
裴子都捏着玫瑰茎,像捏着一支炭笔,又像手握执掌生死的匕首,靠近一步,湿凉的触感落在裴言胸口,在白色布料上肆意写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