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裴子都一会儿,最终只是垂眼笑了笑,应道:“好啊。”
傍晚时分,演绎片段如期来临。
裴子都和裴言靠在躺椅上,尽管温暖的金色阳光扑了满面,脸上却没有什么轻松的表情。
“我查到了卡迪斯父母的照片和姓名。”裴言先开口,“梅森·洛朗,凯特·洛朗。”
裴子都沉默许久:“和那张酒店门口的照片……”
“可以肯定,就是他们。”
「果然,所以卡迪斯是珀西瓦尔的哥哥吧」
「是亲生的吗?为什么不回来找珀西瓦尔[疑问]」
「对啊,唯一一个儿子没了,居然不回去找另一个儿子」
「所以当时为什么送珀西瓦尔去福利院?不能是养不起吧」
这个答案并不令人感到意外,但的确令人难以接受。
“在这儿找得到吗?”裴子都问,“我想我们需要寻求警察的帮助。”
裴言有些疲惫地吐出口气:“我也打算这么做……就今晚吧。”
裴子都不认同:“他们可不会等你,珀西瓦尔。越快越好,现在联系,怎么样?”
“那太遗憾了。”裴言望着海天交界处的橘红波澜,忽然说。
“遗憾什么?”
“这场海边的日落,很像阿梅莉和斯坦利在一起那天的日落。”裴言转头,很轻地笑了声,“遗憾不能把它欣赏完。”
阿梅莉和斯坦利是珀西瓦尔小说《玫瑰与弥尔顿》的女主角和男主角。
裴子都只短暂一愣就明白了裴言的意思。
原本在飞往泰国的飞机上,裴子都需要和裴言一同演绎一段小说《玫瑰与弥尔顿》的故事剧情,将珀西瓦尔创作这个故事的心路历程以及遇见伊莱后的改变展示出来。
然而在演绎开始前,裴子都再次回顾剧本,却觉得这一段剧情出现的时机不对。
“第一,情感冲击不够足。珀西瓦尔的前后情绪没有很大变化,观众不会感到痛。”裴子都如是说,“第二,场景记忆点不够。客舱环境太普通,没什么记忆点。”
裴言无奈地问:“那观众要怎么才会更‘痛’呢?”
“大喜大落。”裴子都利落地合上书,“爱情得意,那就要亲情失意。”
裴言笑着鼓掌,表示受教了。
于是经过商量,他们决定把这个情节挪后,在飞机上用普通的谈心取代了这段剧情。
现在裴言就将这个时机选在了海滩。
先让珀西瓦尔感受到爱情的幸福,再面对亲情残酷的现实,剧情爽度绝对大打折扣。
裴子都一骨碌从躺椅上坐起来:“你还记得斯坦利是怎么向阿梅莉告白的吗?”
裴言瞥他一眼:“当然。我以为封面的‘珀西瓦尔·芬奇著’已经足够明显了。”
「他们说的是什么[好奇]书吗」
「应该是珀西瓦尔的小说,我记得在纽约出发前伊莱说带了这本书」
「阿梅莉和斯坦利是主角?什么性别?[疑问]」
「[鼻血]妹子腐眼看人基也不是这样的,都阿梅莉了还能是男的?」
「珀西瓦尔在遇见伊莱前是直的吧(?」
「这个问号就很灵性……其实根本没有经验得知自己性取向是男是女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子都站起来,面朝裴言,清了清嗓子,语气含情脉脉:“斯坦利,你约我来这儿,是想和我说些什么吗?”
“……”
裴言把墨镜往上一推,墨镜后是一双难掩诧异的眼睛。
“亲爱的,别害羞,和我说说吧。”裴子都自顾自表演着,说着还上前,坐到了裴言躺椅的边沿上,伸手去揽裴言的胳膊,“你想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演起来了」
「有一种唐僧不入盘丝洞被拽进去的既视感哈哈哈哈」
「你们这种表演型人格自己是演嗨演爽了,社恐同伴脸红啊断气啊都不要紧的[掐人中]」
「我感觉有很多人都看过来了[捂眼睛]」
“嘿,等等,阿梅莉不是……”
裴言坐起身,还没来得及挣开他的手,裴子都就得寸进尺往后一挪,直接坐到了裴言的大腿上。
“那篇诗是怎么说的?”
裴子都边说台词,边抓住裴言挣动的手,这个动作废了一番功夫,让他有些气喘,“别动……‘一代又一代的玫瑰在时间深处消亡,我但愿里面有一朵免遭我们遗忘,没有标志或符号的一朵’,对吗?”①
沙滩上人来人往,偶有人好奇侧目,但好在他们身处足够开放的国度,没有人驻足停留。
裴言看似在认真挣扎,实际上没用几分力,裴子都扯着扯着,品出点欲拒还迎的味道。
“……”他盯着裴言,怀疑对方在逗他,“斯坦利?”
没多久裴言就放弃挣扎了,任由裴子都攥着他的手腕。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对这种和胡闹无异的表演妥协了:“……‘命运赋予我特权,让我第一次道出这沉默的花朵。弥尔顿凑在面前,却看不见最后的一朵玫瑰’。”②
“我明白,斯坦利。我同情你的遭遇。”裴子都的手上移,覆上裴言的手背,轻轻拢住,“我保证,哪怕你的眼睛永远没有复明的那一天,我也不会离开你。”
“……”裴言静静地看着裴子都,“亲爱的阿梅莉,你就是我的眼睛,你是除了创作以外,第二种不可名状的美。”
裴子都作讶异状:“哦,斯坦利,你这是什么意思?”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有点羞耻是怎么回事」
「诗歌本身很浪漫,但是伊莱的表演实在拙劣哈哈哈哈哈」
「博尔赫斯的诗很美,配上晚霞海浪不是更美吗!」
「好浓重的翻译腔哈哈哈哈哈,能看出珀西瓦尔写这本书的时候对爱情很向往了」
接下来的台词就很清晰明确了。
落寞的年轻作家向明媚的活泼少女相恋,最后在海边的夕阳下告白成功,很俗套的故事。
“……”
裴言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我爱你。”
简短有力的发音让裴子都有一瞬间的恍神。
“从前我以为,只有创作——或者只有诗歌,能不一味地复制可见世界,能重新发现被‘看’所遮蔽的东西,能真正表达‘本真’。有时候是本真的美,有时候是本真的我。”
那股被裴子都刻意表演带出来的戏谑感逐渐消失,最明显的表现是他嘴角逐渐淡化的笑容。
裴言没作什么思索,只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心中过了千百遍般自然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