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侧耳靠近，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裴子都语气高深莫测：“你知道怎么样骂人能让对方不战而败吗？”

无意识靠得太近，裴子都话语间呼出的热气喷在裴言耳廓上。

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耳垂，却没有转头，目不斜视地问：“不知道。是什么？”

“这样，你先骂我一句。”裴子都直起身，颇大方地表示。

裴言笑起来：“什么啊。”

“你要是骂不出口就用剧本台词，随便。”

“……好吧。”

裴言无奈，笑着讨饶，“裴老师轻点骂。”

裴子都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放心，你裴老师从不欺负后辈。”

裴言便照着剧本，起了个头。

“禾塘村庙小，容不下你程静书这尊大佛，也用不着你逞英雄。”

他模仿向怀谷冷嘲的语气，对“程静书”说。

这台词力道不够。

裴子都没有立刻接上，抱胸看着裴言。

“你以为凭你自己就能拯救所有人？能改变村小所有孩子的命运？”

裴言也没有催促他，反而像是看出了裴子都在想什么，又加了一句，“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程静书，你天真也要有个限度。”

这人顶着张温柔和善的脸，张口就吐出这么一句冰冷的嘲讽，还真挺带感的。要不是演戏，裴子都估计自己真能被这种争吵方式激怒。

但他没有争辩，反而笑嘻嘻轻飘飘地开口：“可是我喜欢你啊。”

裴言嘴唇轻启准备接台词的神情凝滞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一怔。

“随你怎么讨厌我，你越骂，我越喜欢你。”

裴子都嘴角噙着笑说完，自己也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勾住裴言的肩直晃，还不忘指导，“对付攻击你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贴上去恶心他，怎么样？效果不错吧？”

裴子都沉浸在逗人成功的兴奋里，没留意到胳膊下略显僵直的后背。

好一会儿，裴言重新恢复无事发生的笑模样，顺着他的话：“厉害。的确能让人不战而败。”

他继续问，“是谁教你的？”

“我的粉丝。”

“粉丝？”裴言笑吟吟地问，“女生？”

“对，可聪明了。”

“……”

“这样啊。”裴言看着他，“你经常跟你的粉丝聊天？”

裴子都随口道：“我线上回复更多，她是线上教我的。”

这招其实是裴子都从他微博的评论区学来的。

七年前他因为罢演《玉兰别吻》被骂得体无完肤，剧组资方有意推波助澜，下黑水导致他黑词条不断，超话广场全部被屠，甚至连自己和工作室的微博底下都是铺天盖地的谩骂，粉丝的帮腔像一朵小水花，刚冒头就被淹没了。

那天裴子都结束了手头最后一个通告，是一个水下主题的人文杂志拍摄，号召保护海洋环境，关注与重视水下作业的海洋环保职业人员。

室外拍摄为了赶白天时间，已经九月入秋的天气，他从清晨到傍晚拍摄了整整十一个小时。结果狗仔闻着味儿咬上来，抢先报道“裴子都拍杂志耍大牌不允许工作人员休息”“裴子都拍杂志也用替身”。

裴子都看到词条的时候刚结束工作，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

他撩起湿哒哒的黑色紧身速干衣，露出一截有着线条分明腹肌的小腹，摘了面镜，嘴里还松松地咬着呼吸嘴，俯视镜头，拍了张照片发微博。

配文：滚，不需要。

底下立刻炸开了锅。

有人说这句话是回应词条，也有人说是影射剧组，许多人一股脑涌入他的微博，再次要求他给剧组道歉顺带把钱全捐了滚出娱乐圈云云。

裴子都刷着评论吃晚饭，时不时回复几个。

[@夏有玉兰别吻]：“pzd给冯导下跪道个歉吧，求你了，天天蹭玉兰剧组看到真的很烦[摊手]”

[@裴子都_Zed回复@夏有玉兰别吻]：“跪下来求我扇你可以，其他再看吧[摊手]”

[@支持ylbw剧组索赔]：“冯导真是瞎了眼选你这个白眼狼进组……”

[@裴子都_Zed回复@支持ylbw剧组索赔]：“恭喜他重见光明。”

[@不要end要ing]：“长得也就一般啊，帅在哪里？？粉丝敢吹华语影坛颜霸也不嫌脸疼。”

[@裴子都_Zed回复@不要end要ing]：“你头像是我。END。”

评论区越看越没看头，千篇一律的控诉维权控评和攻击在裴子都眼里跟骂他是穷鬼的攻击性差不多，让他除了想笑没有更高昂的情绪。

裴子都正打算关掉手机，手指却悬在一条评论上。

[@君子怀德_居于通都]：“哥哥今天好帅！水下拍摄这么久辛苦了[爱心]有没有吃饭呀？看你很喜欢潜水，是因为喜欢海吗？”

从ID和评论能看出不是反串，应该是看过他早年采访的真粉丝。

网传他名字的来源是化用“君子怀德，居于通都”，意为即使居住在繁华都市，也能心怀德行，守心自处。裴子都当时只是跟记者笑着开玩笑：“这个寓意很好，我父母知道的话应该会喜欢。”

裴子都点进主页，是个女孩儿，微博全是他的物料和电影宣传。这个风口浪尖下，喜欢他还为他冲锋陷阵的人简直勇气可嘉。

不出所料，底下立刻有人抬杠：“这也能吹辛苦？工作人员就不辛苦了？”

女孩儿莫名回复了一句：“你也辛苦啦[拥抱]我喜欢你！”

那人傻了，说她“莫名其妙”。

女孩儿又回：“真的喜欢你哦~”

那人很快不吭气了。

裴子都乐了。他当下就觉得这姑娘挺聪明，颇有点大智若愚的机灵感。

裴子都把她发的评论都点了赞，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发送。

[@裴子都_Zed回复@君子怀德_居于通都]：“[图片]在吃了，很喜欢海，等闲下来会去追风暴。”

回复完这条，出于“有没有人帮他说话”的好奇，裴子都在评论区又仔细翻了百十条。

上万条恶评里，还真让他找到一个很活跃的账号。

那是个昵称都没有改的新注册账号，和刚才的女孩儿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它回复起评论来又快又狠，言语简单却犀利，每一条都带着讽刺意味，且极具攻击性地出现在每一条热评下。真要说像谁，裴子都倒觉得很像他一贯怼人的风格。

他差点对着几十条骂人不带脏字的评论竖大拇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