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裴子都点开这个账号的私信,发了简短的一条信息:“谢谢。”随后摁灭了手机。
“然后呢?”
“什么?”裴子都转头。
裴言看着他:“那个人,怎么回复你的?”
裴子都自那之后就很久没有打开微博,通告跑完后就准备考试,上课忙得脚不沾地,他没留意那人有没有回复、回复了什么。
“不知道。也许也是‘哥哥好帅我要嫁给你’这种?”裴子都哈哈一笑。
裴言的视线在他脸上停驻。良久,他垂下眼笑了笑。
“为什么一定是‘哥哥’?”
“因为所有人都不许叫我弟弟。”
“明白,要叫裴大帅哥——哎,好痒,好好好,不叫了……”
两人闹腾了好一会儿,又对了一遍接下来要演的争吵戏,直到很晚才结束。
裴子都原本想留裴言在这儿过夜,奈何那张木板床躺上一个人都岌岌可危,只能作罢。
原剧本中的三年“候场期”,禾塘村发生了许多事。
村小的孩子有几个要升学上初中了;满仔走路越来越稳当,偶尔还能跑一段路;大队慢慢变成了村委会,向怀谷因为劳动积极表现出色,被选为生产队的副队长,也叫村副主任。
程静书因为教书水平高,孩子们喜欢,村民干部们又都看在眼里,所以格外信任,声名远播周边好几个村。
只是玉芬不大好。老人家七十高龄,年轻的时候又活计不断,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眼睛只能勉强看到点光亮形状了。
对于裴子都和裴言来说,三年时光只在闭眼睁眼间。但对于这里的村民,却是实实在在的三年,稚子拔节,青年成熟,中年人脸带风霜,老年人日渐颓靡。
裴子都半天下来,见到了不少又眼熟又陌生的村民,也见到了或翻新或拆除的房子。
唯一没变的是村民的简单淳朴。见着裴子都,都要热情地从簸箕里分些花生、田里摘个西瓜、又是舀水冲又是拍干净灰地招呼程老师带回去吃点。
在电影里看和亲眼看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忽然有些感慨。
等他真正离开,这个世界又会继续变化成什么样?
裴子都松开玉芬的手,掖了掖薄毯,盖住她干枯瘦削的胳膊,起身走了出去。
「为什么不把这三年拍出来」
「那是连续剧」
「哎,三年弹指一挥间,玉芬再也看不清静书怀谷和满仔的脸了」
「这个背影的镜头语言……我预感静书也要走了」
裴子都刚回到小屋,外面就有人在篱笆外喊:“程老师!好消息,程老师!”
杨红云书记、向大队长,还有好久不见的李干事——现在是乡党政办李主任了。他们站在外头,看见裴子都转头,朝他挥手,“县教委的文件下来了!”
“麻烦你们亲自来找,快请进。”裴子都迎他们进来。
水杯不够,他用碗凑合倒了三杯水,“书记,队长,喝水……李主任,给,还没恭喜你高升呢,改天一起吃个便饭?”
李主任胖了一些,还是戴着眼镜,有些咋呼:“程老师可别恭维我,你这个好消息可比我这差事好呢——红云,你跟程老师介绍介绍,这学校多好?县重点!”
“还不止,听说是县教研室点名要的程老师。”杨红云喝了口水,也是满面红光,“程老师是县里师范毕业的,前不久县里教学比武又拿了一等奖,想不被看到也难喏。”
向炎生也问:“程老师,听说你父母也是自愿支教的老师,还一教就教了十六年?”
程静书经过这么几年,早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谈起父母了。
“是啊,八零年那会儿回来的。”
李主任直点头,还是那副自豪的表情:“哎呀,你们说,程老师就是低调,从没见他说过呀。”
裴子都没什么喜色,平淡地问,“李主任,县里准备调我去哪个中学?”
“第一中学,县里最好的学校呢。”
“对对对,最好的,教语文。”
“待遇薪酬比咱们这儿好多了,住宿也不用担心,有免费的宿舍——你看,程老师这里连套杯子都凑不齐……”
裴子都看得出来,他们是发自内心地替他有更好的前途高兴。
「静书真要走了……」
「直接be吗?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呀[哭]」
「县重点……要说李主任没暗中帮忙我是不信的」
「是啊,虽然静书很厉害,但那个时候的县重点,教得再好也得有点资历和背景吧」
「怀谷估计不会阻止,因为这是为了静书好[苦涩]」
裴子都任由他们说完才开口。
“李主任。”
他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小事,“我想留下来。”
在场三人俱是一愣,随即脸上满是惊愕。
“……程老师,你这是?”李主任最先回过神。
杨书记以为自己听错了,“程老师,你没开玩笑吧?”
“留下来?”向队长奇怪道,“留在禾塘村!?”
裴子都点头,态度温和而坚定:“没错,留下来。”
「啊啊啊啊静书!!!」
「留下来?!」
「我的天……放弃大厂offer做慈善吗[惊]」
「静书认为自己先是程老师,再是程静书[流泪]」
「程静书你是一个纯粹的老师」
“我走了,村小的孩子怎么办?”
他顶着所有人的视线,从那口已经愈发旧的箱子里拿出一沓纸。
“留任申请我写好了,是前三页。我还拟了一份村小翻新扩建的方案书,包括经费申请书,都在底下,一共十五页。”
裴子都说到这才笑起来:“最迟半年就能整修建好。我还听说隔壁村的赵老师退休了,那边的孩子也能先来这儿上课……”
三人看看他,又面面相觑。
就在四人面色各异、相对无言时,门口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