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感慨：“狄将军刚升任枢密使，还能保持往日态度，在一众朝廷官员里，实在难得。”

公孙策点头附和：“更难得的是，他这般年纪手握朝廷军政大权，行事依旧沉稳内敛，这份心性，寻常人远不及。”

艾虎白日见到的狄婷，由衷说道：“他女儿也很好，身上一点世家小姐的骄纵习气都没有。”

“是啊，”公孙策笑道，“虎父无犬女，狄婷确实没给狄家丢脸。”

展昭话锋一转，神色微沉：“只是包大人，似乎还在为狄将军接任枢密使一事忧心。”

公孙策轻叹一声：“这也在所难免。不论从私人交情，还是朝廷大局来看，大人都盼着他一路顺遂。可最终，还是要看狄青自己能不能撑得住朝堂风波。”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开封府的庭院中。

艾虎从公孙策房中出来，沿着回廊往自己住处走，展昭跟在她身后送她。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响。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时，艾虎忽然停住脚步。

“展大哥，”她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好奇，“那位狄姑娘，经常向你请教剑法吗？”

展昭微微一怔，坦然道：“包大人与狄将军交好，狄将军来开封府找包大人时，狄婷也常跟着过来，顺道让我指点几招剑法。”

艾虎听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以为展大哥只指点过她一个人的武功，没想到他还指点过别人。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教谁武功，关她什么事？可心里就是不痛快，像原本独一份的东西，忽然被人分去了一半似的。

“展大哥，”她抬眼看他，“不如现在帮我看看，我的刀法最近可有长进？”

展昭看着她，目光微动。

“现在？”他问。

“现在。”艾虎答得干脆。

说罢，她干脆利落地抽出腰间短刀，大步走到庭院中央。

月光洒满庭院，将她一身劲装照得分明。艾虎起手便是一刀，刀光在月色下如银蛇乍起，快如闪电，势若奔雷。她的刀法一贯是刚猛路数，刀刃破空时带着凌厉的锐响，每一刀劈出都似有千钧之力，斩得夜风都为之割裂。刀锋所过之处，地上的落叶被劲风卷起，纷纷扬扬，又被下一刀的刀气震得四散飞溅。

展昭静静站在廊下，看着月光中那道翻飞的身影。

艾虎身形灵巧，短刀在她掌中辗转腾挪，劈、砍、撩、刺，招招皆是硬桥硬马的真功夫。她的刀不讲花哨，不弄虚招，每一刀都直来直往，带着一股子少年人不服输的狠劲。月光洒在她的刀锋上，冷光流转，映着她专注的眉眼，那眼神里仿佛燃着一团火，烈得像要烧穿这静谧的夜色。

展昭看着看着，心中忽然一动。

他没有拔剑，只是转身从廊下折了一根柳枝，去了叶片，执在手中。他缓步走入月光之中，站到艾虎身侧，柳枝在他掌中轻轻一抖，柔韧的枝条在月光下弯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展昭示意她出刀。

艾虎也不客气，挥刀便砍。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破风之声直取展昭面门。展昭不闪不避，手中柳枝轻飘飘地迎上去，枝条贴上刀背的一瞬，手腕微转，力道绵柔如水，竟将那刚猛无匹的一刀轻轻带偏了方向。刀锋擦着他肩侧掠过，砍了个空。

艾虎一怔，正要收刀再攻，展昭却先开了口。

“刀法刚猛，是好事。”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在夜色中像一缕轻风，“但一味刚下去，过刚则易折。”

他抬起手中的柳枝，枝条在月光下微微弯出一道弧线，柔韧却不断。

“你看这根柳枝，看似柔弱，却能引千钧之力。你的刀法刚猛有足，缺的便是一份柔劲。我来示范给你看。”

说着，他退后一步，柳枝在掌中轻轻一抖。

艾虎眼中精光一闪，也不多言，挥刀再攻。展昭依旧是那不疾不徐的姿态，柳枝在他手中宛如游丝，时而缠上刀身，时而从刀锋下滑过。枝条柔韧轻盈，看似毫无力道，却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将她刚猛的刀势化于无形。柳枝时而如细雨拂面，点在刀背便卸去大半力道；时而如流水绕石，缠住刀刃便引向一旁。

艾虎的刀越攻越猛，展昭的柳枝却愈发轻柔。

月光下，她的刀如烈火燎原，他的柳枝如春水漾波。一刀刚猛，一柳轻柔，交缠在月华如练的庭院里，竟似一支无声的曲。刀锋激起的气劲让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而柳枝带起的微风又轻柔地将那些落叶缓缓送回地面。

艾虎又是一记横斩，展昭不退反进，柳枝顺着刀身滑至刀柄处，轻轻一绕，枝条的末梢恰好掠过她的手腕。

那一掠极轻极柔，像春日柳絮拂过水面，又像夜风不经意的触碰。可就是这轻轻的一下，让她的刀再也劈不下去。柳枝微凉的触感从手背上一闪而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她心底荡开一圈涟漪。

艾虎动作微微一滞，心底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但她只顿了一瞬将那感觉压了下去，继续挥刀攻上。

两人又过了十余招，艾虎一刀刺出，展昭侧身让过，柳枝顺势缠上她的刀背，手腕一转，将她整柄短刀轻轻带了开去。艾虎收势不住，往前踏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握刀的手停在半空，他也收了柳枝，垂在身侧。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夜风轻轻拂过，将方才刀柳交错时激起的落叶缓缓送回地面。

展昭看着她，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沉。方才过招时那份从容不迫的柔和，此刻全都化作了眼底的一抹温度。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很珍贵、很舍不得移开眼的东西。

艾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展大哥，你这是什么剑法？软绵绵的，一点力道都没有。”

展昭唇角微扬，没有戳破她微微泛红的耳根。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他缓缓道，“你的刀法刚猛有足，缺的便是一份柔劲。方才我用的不过是借力打力的法子，你刀上的力道越刚，越容易被自己的力气带偏。若你懂得在刚猛之中留几分回旋的余地，刀法便不止是快和狠，还会有分寸和进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握刀的手上，语气愈发温和：“你的刀已经有了魂，刚猛是你的本色。不必改，也改不得。只需在刚里藏一缕柔，便如烈火中夹一丝清风，反倒能让火烧得更久。”

艾虎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回来了：“那我明日再试。”

展昭轻轻一笑，将手中的柳枝随手插回廊边：“好。”

艾虎将短刀插回腰间，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展大哥，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展昭看着她，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温和，也不留她，只点了点头：“好。”

艾虎转身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她走得利落，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可走到自己房门前，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月光落在她手背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可方才柳枝掠过的地方，那一瞬微凉的触感，却像是还在皮肤上留着余韵。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覆住手背，指腹轻轻蹭了蹭那处，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石子投进湖心，涟漪已经散开，水面却还在微微晃动。

她皱了皱眉，甩开这个念头，推门进了屋。

展昭站在月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唇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柳枝，枝条柔韧，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方才掠过她手背时，那微微一颤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

夜风拂过庭院，将方才刀剑交错时激起的落叶轻轻吹散。枝条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方才那一场刚与柔的交锋还在它身上留着余韵。

他轻轻转了转手中的柳枝，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以柔克刚……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