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宁半岁那年的秋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时宁会坐了,稳稳当当的,像个小菩萨似的坐在那里,见人就笑。但对于时安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事。
“娘亲!娘亲!弟弟坐得比昨天久了!”时安每日都要汇报弟弟的进步,小脸上满是骄傲,仿佛弟弟的成就都是他的一样。
灵枢笑着应他:“是,都是时安教得好。”
时安便更得意了,趴在时宁面前,一本正经地教他:“弟弟,你要坐直,对,就这样,眼睛看哥哥,手手放好……”
时宁哪里听得懂,只知道哥哥在跟自己说话,便咧着嘴笑,口水流了一下巴。他伸手去抓哥哥的脸,抓得时安直往后躲。
“弟弟抓我!”
灵枢连忙拿帕子给时安擦脸,一边笑道:“弟弟喜欢你才抓你。”
时安想了想,又凑过去,把脸伸到时宁面前:“那弟弟再抓一下,刚才那下时安没准备好。”
时宁毫不客气,又抓了一下,这回抓到了时安的鼻子。时安被揪得直皱脸,却没躲,还嘿嘿傻笑。
灵枢看得心都要化了。
沈焕这几日却有些忙,常常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灵枢知道是朝堂上有事,也不多问,只每日给他留好饭菜,备好热水。
这日晚间,沈焕回来得比前几日早些。时安还没睡,正趴在小床上看弟弟,听见动静便跑出去迎接。
“爹爹!”
沈焕弯腰将他抱起来,举了个高,逗得时安咯咯笑。他抱着儿子往里走,见灵枢正给时宁喂奶,便在旁边坐下,静静看着。
灵枢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神色有些疲惫,便轻声问:“今日怎么回来早些?”
沈焕沉默片刻,道:“有事跟你说。”
灵枢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点头:“等时宁吃完。”
时宁吃完了奶,灵枢将他竖着抱起来拍嗝。小家伙吃饱喝足,小脸上满是餍足,打了个小小的嗝,便靠在娘亲肩头昏昏欲睡。
灵枢将他放进小床,又给时安洗了脸洗了脚,哄着他上了床。时安却不肯睡,拉着她的袖子说:“娘亲讲故事。”
灵枢便在他身边躺下,轻轻拍着他的背,讲起从前听过的故事。讲着讲着,时安的呼吸渐渐绵长,睡熟了。
灵枢轻手轻脚地起身,回到自己屋里。
沈焕已经洗漱过了,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他将书放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灵枢靠在他胸前,问:“什么事?”
沈焕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北边战事吃紧,圣上要派兵增援。”
灵枢心头一紧,抬头看他。
沈焕低头,对上她的目光,轻声道:“我请旨出征了。”
灵枢愣住了。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秋虫的鸣叫声,一声一声,绵长不绝。
“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沈焕握紧了她的手:“后日。”
灵枢垂下眼,没有说话。
沈焕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低声道:“灵枢,我……”
“我知道。”灵枢打断他,声音有些哑,“你是将军,保家卫国是你的职责。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
沈焕心中又疼又暖,低头去看她的脸。她没哭,只是眼眶有些红,却倔强地忍着。
“我会回来的。”他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的。”
灵枢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最好说话算话。”她说,“不然我就带着两个儿子改嫁,让他们管别人叫爹爹。”
沈焕一愣,随即笑了,笑得眼眶也有些发红。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想都别想。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谁敢娶你,我打断他的腿。”
灵枢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那你可得好好活着,不然连腿都没了,拿什么打断别人的腿?”
沈焕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好。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说了许多话,也沉默了许多时候。窗外天色渐亮时,灵枢才迷迷糊糊睡去,沈焕却睁着眼,一直看着她,看到日头升起。
后日很快就到了。
灵枢头一日便开始给他收拾行装。沈焕在一旁看着,看她将一件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看他惯用的伤药一瓶瓶装好,看他爱吃的肉干用油纸包了又包。
“带这么多做什么,军营里什么都有。”他道。
灵枢头也不抬:“军营里有我做的衣裳舒服?有我自己配的伤药管用?有你爱吃的口味?”
沈焕被她堵得没话说,只好由着她去。
时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爹爹这几日都在家里陪他,高兴得不得了。他骑在爹爹脖子上满院子跑,又拉着爹爹去看池塘里的鱼,去看桃树上的叶子黄了多少。
“爹爹,你看,这片叶子最黄!”他指着一片叶子给沈焕看。
沈焕笑着点头:“嗯,最黄。”
“爹爹,你看,这条鱼最大!”他又指着池塘里的一条鱼。
沈焕继续点头:“嗯,最大。”
时安很满意,又拉着爹爹去看别的。
时宁被青禾抱在怀里,也出来晒太阳。看见爹爹和哥哥,他兴奋地挥着小手,嘴里“啊啊”直叫。沈焕走过去,将他接过来抱着。时宁揪着他的胡子,揪得生疼,他却只是笑。
“时宁,爹爹要出远门了,你在家要乖,听娘亲的话。”他小声对儿子说。
时宁哪里听得懂,只顾着揪他的胡子玩。
离别那日,天还没亮,沈焕就起身了。
他以为灵枢还在睡,轻手轻脚地穿衣裳。刚系好腰带,身后就伸过来一双手,替他整理衣领。
他回头,见灵枢已经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怎么不多睡会儿?”他问。
灵枢没回答,只是将他衣领上的褶皱抚平,又替他正了正发冠。
沈焕握住她的手,低头看她。她今日格外平静,眼眶也没红,只是眼睛里有他看得懂的东西。
“等我回来。”他说。
灵枢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