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没有尽头。雪一场接一场地下,院子里的桃树被压弯了枝条,时宁每日趴在窗边看雪,看了一会儿就回头问灵枢:“娘亲,雪什么时候停?”
灵枢总是说:“快了,快了。”
可雪一直没有停。
时安照常去上学,只是回来得越来越晚。周先生说他用功,课业也做得好,只是话更少了。灵枢知道,这孩子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读书上了,仿佛只要把自己埋进书本里,就不用去想那些不敢想的事。
信还是没有来。
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
灵枢的消瘦已经掩不住了,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颊也凹了下去。可她每日还是笑着,给时宁穿衣喂饭,给时安检查课业,和青禾说说笑笑。只有夜里,等孩子们都睡了,她才敢坐在窗前,对着那棵桃树发呆。
她有时会想起从前。想起沈焕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都是汗。想起他第一次亲她,笨拙得像个小伙子。想起他抱着时安时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他教时宁认字时被揪掉胡子的狼狈相。
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青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一日实在忍不住,劝道:“夫人,您得保重身子。小公子和二公子都看着您呢。”
灵枢一怔,点点头:“我知道。”
她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两个孩子。沈焕不在,她得替他撑住这个家。
腊月里,沈母又来了。
这回她没有提前通知,是突然来的。灵枢去迎她时,发现她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走路也有些蹒跚。
“母亲,您怎么……”灵枢连忙上前扶住她。
沈母摆摆手,笑道:“没事,就是路上颠簸了些。”她顿了顿,看着灵枢的脸,心疼道,“你瘦了。”
灵枢摇摇头:“媳妇没事。”
沈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时宁跑出来,看见祖母,高兴得直蹦:“祖母!祖母!”他扑进沈母怀里,沈母抱不动他了,便蹲下身,将他搂在怀里,亲了又亲。
时安也出来行礼,规规矩矩的,像个大人。
沈母看着这个孙子,心里又爱又疼。她拉着时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长高了,也壮实了。像你爹爹小时候。”
时安听到“爹爹”两个字,眼圈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沈母住了下来。她没有问沈焕的事,灵枢也没有提。两个人默契地回避着那个话题,仿佛只要不说出口,那些恐惧就不会成真。
可夜里,灵枢路过沈母的房间,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她站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
年关将近,府里开始忙年。灵枢打起精神,指挥着仆从们扫尘、贴对联、备年货。时宁也跟着凑热闹,拿着小扫帚到处扫,扫得灰尘飞扬,惹得青禾直笑。时安在一旁帮忙写对联,他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笔力虽然还稚嫩,但骨架已经有了几分沈焕的样子。
灵枢看着他写字,忽然说:“你爹爹小时候也爱写对联。每年过年,他都要写好多副,送给亲朋好友。”
时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光亮:“爹爹的字好看吗?”
灵枢笑了:“好看。不过他那时候调皮,常常写着写着就在纸上画小人。你祖父气得要打他,他就跑,满院子跑。”
时安听着,嘴角也弯了起来。时宁凑过来,嚷嚷着要听爹爹的故事,灵枢便又讲了几个。讲沈焕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讲他偷偷去池塘里游泳被先生抓住,讲他第一次骑马时被颠得哇哇叫。
兄弟俩听得入了迷,时宁笑得前仰后合,时安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时安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娘亲讲了好多爹爹小时候的事。原来爹爹也爬树,也逃学,也被先生骂。我以为爹爹从小就那么厉害的。娘亲讲的时候一直在笑,可是她的眼睛是红的。我知道她想爹爹了。我也想。”
除夕那日,灵枢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时安和时宁帮着摆碗筷,时宁踮着脚尖把筷子一双双摆好,摆得歪歪扭扭的,却一脸认真。
一家四口——加上沈母——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时宁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吃一边说:“爹爹说过年要吃饺子,吃了饺子耳朵就不会冻掉。”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个。
沈母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却叹了口气:“要是焕儿也在就好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