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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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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流火,暑气蒸腾,宫城楼阁掩映在浓荫碧树之间,蝉鸣阵阵,暑风绕廊。自灵枢怜惜孤稚、设立童学安居院,以慈心抚育深宫幼童之后,高墙之内既有礼法端正、风气清和,亦有稚子书香、人情暖意。一路走来,她规整宫苑起居、修立文德书苑、肃正祠祀陵仪、开辟农桑园囿、严守门禁安防、清厘内库财用、抚孤兴教育幼,后宫外在规制、人心教化、财用防务、弱小抚恤皆已妥帖完备,无有疏漏。

可深宫万人日用,一日三餐、四时膳饮、节庆宴食、病患药膳、老人滋补、孩童辅食,尽皆仰仗御膳房与六宫小厨维系。御厨乃是深宫食饮命脉,关联六宫所有人的口舌安健、身体康健,看似只是炊饭做菜的俗务,实则牵系宫闱安稳、体质安康、人心和顺,容不得半分懈怠与混乱。

经年日久之下,御膳房与各宫小厨早已沉淀下盘根错节的积弊,藏于烟火庖厨之间,隐于三餐膳食之内,历来无人深究,无人整饬,日积月累,隐患重重。

往日御膳房乱象丛生,积弊深重,早已失了皇家庖厨本该有的洁净、守礼、尽心、本分。其一,厨下人员混杂懒散,尊卑懈怠。御厨总管倚着身居要职,整日安逸享乐,不亲理事,只知调度使唤;主厨大厨自持手艺高超,傲慢骄矜,敷衍差事,遇高位妃嫔膳食便精心烹制,遇低位宫眷、底层宫人膳食便潦草应付,粗制滥造;后厨杂役、洗菜宫人、烧火内侍懒散拖沓,做事敷衍,偷闲躲懒,时常耽误膳食时辰,延误各宫传膳。

其二,食材管控混乱,优劣徇私。御膳房所用粮米、肉蔬、鲜果、药材、调料,皆由内库统一调拨、宫外定点采办,可厨下管事与采办之人私下勾结,上等鲜嫩食材、珍稀山珍、精细粮米,私自截留,暗中私用、馈赠亲友,或是讨好高位妃嫔;送入御膳的多是隔夜蔫菜、老旧肉食、粗糙粮米、劣质调料,以次充好,蒙混度日。各宫申领滋补食材、药膳原料,全凭人情关系,亲信之人随意多领,无依无靠之人分毫难得。

其三,庖厨洁净荒废,卫生堪忧。后厨灶台油污厚积,经年不彻底清洗;菜案肉案混用不分,生熟食材混杂摆放,无分区规制;厨具碗筷清洗潦草,残留油污饭渍,随意堆放;储物库房阴暗潮湿,干鲜食材混杂囤积,干货受潮发霉,鲜果腐烂变质,依旧剔除坏处继续食用;厨下角落垃圾堆积,污水随意倾倒,蚊蝇滋生,异味弥漫,全无皇家御厨该有的洁净肃穆。

其四,膳饮奢靡无度,浪费惊人。每逢帝后用膳、妃嫔小宴、节庆祀典,御膳房动辄堆砌几十道、上百道菜品,极尽奢华珍奇,讲究排场花样,不重适口养生;许多菜品只动一两口,便原样撤下,任由丢弃浪费,从不妥善留存分赏宫人;各宫妃嫔攀比膳食精致,动辄额外定点烹制私膳,耗费食材人力,奢靡成风,毫无勤俭惜物之心。

其五,药膳规制缺失,养生无序。太医院本有四时养生膳食、病患调理药膳、老人滋补、孩童辅食的方子,可御膳房从不遵照医理烹制,随心所欲调味,重油重盐、辛辣厚味居多;体弱太妃、久病宫眷、年幼稚童本该食清淡温补膳食,却时常送来油腻难消、寒凉刺激的吃食,无益养生,反倒伤及脾胃;遇宫中之人染病,所需药膳胡乱搭配火候,不遵医嘱,药性流失,调理全无章法。

其六,分膳尊卑失衡,人心生怨。帝后太后膳食精致考究、珍馐罗列;高位妃嫔小厨齐备、随时可定制私膳;可低位才人、普通女官、底层宫人、安居院幼童、冷宫独居太妃,份例膳食常年清淡寡淡、菜式单一、粗简敷衍,甚至时常冷饭冷菜,不能按时用膳。尊卑膳食差距悬殊,厚此薄彼太过明显,久而久之,低位人心生怨怼,暗自不平,埋下后宫是非隐患。

历来后宫主事者,只重礼制排场、权争制衡,平日里只管自身膳食精致安逸,从不踏入烟火缭绕的御膳庖厨,更无心过问食材优劣、厨下洁净、膳食公道、养生规制。皆以为御膳房自有内务府打理,只需按时传膳便可,殊不知三餐膳食关乎万人安康、人心向背,庖厨不肃,则食饮不安;食饮不安,则体魄有损;尊卑失衡,则人心难和。

灵枢心思缜密,体察入微,治理深宫从不避烟火俗务,更知晓民以食为天,宫以膳为本。外在规矩再严,教化再深,若三餐膳食不洁、食材不良、分配不公、养生无序,六宫之人体魄难安,心底难平,宫闱安稳便无从谈起。故此,她决意调和六宫膳饮,整肃御厨规制,清肃庖厨洁净,严管食材取用,均衡尊卑分膳,立定养生膳规,以洁净安食,以公允安人心,以养生护体魄,整顿深宫烟火庖厨,守住六宫舌尖安稳与身心平和。

初秋将至,暑气依旧绵长,晨间清风微拂,稍稍褪去白日燥热。灵枢身着一袭素雅浅碧色暗纹常服,衣袂轻薄透气,褚红长发温婉绾成流云髻,一支素玉簪端庄束发,不饰珠翠,气质清雅端宁,既有执掌宫规的沉稳,又有体恤人情的温和。她不惊动御膳房任何人,不提前传旨通风,只带两名行事刚正、不徇私情、做事细致的尚宫局女官,以及一名深谙膳食养生、懂得食材辨识的老年嬷嬷,悄然步行前往位于后宫中轴东侧的皇家御膳房。

御膳房占地广阔,殿宇连绵,分为主庖大殿、食材库房、荤素配菜间、蒸煮烘焙间、调料储藏室、宫人分膳房六大区域,终日烟火缭绕,人声嘈杂。尚未走近,便能闻到混杂着油污、剩饭、腐菜的浑浊气息,全无规整庖厨该有的清爽干净。

灵枢径直走入御膳房内院,无宫人提前通报,厨下众人猝不及防,依旧各行其是,乱象尽收眼底。

最先入目的是后厨灶台区域,数座大锅灶台油污厚厚凝结,黑渍遍布炉台边角,经年累月不曾彻底刷洗;灶边地面污水横流,菜叶残渣、骨头碎屑随意丢弃,杂乱狼藉;几名厨下内侍赤着臂膀,衣衫脏乱,一边做饭一边闲聊嬉笑,毫无肃穆谨守的本分;洗菜宫人在一处浑浊池水中清洗荤素菜蔬,池水早已发浑起泡,依旧反复使用,不肯更换清水。

继而走入配菜案台区域,乱象更甚。木质菜案不分生熟,切过生肉便直接切青菜果品,沾染荤腥血气;案台上胡乱堆放蔫萎青菜、边角腐坏瓜果、色泽暗沉的隔夜肉食,混杂在一起;调好的菜品随意敞放,无纱罩遮盖,任由飞虫盘旋起落,卫生状况堪忧;大厨们倚在廊下闲聊,对厨下杂乱视而不见,只等着时辰将近,草草烹制应付传膳。

随后灵枢逐一查验食材库房与调料储藏室。干货库房密闭不严,阴暗潮湿,木耳、香菇、莲子、药材干货受潮结块,部分已然发霉变质,依旧混杂在完好食材之中,准备择拣后入膳;鲜果库房堆放着大批过熟腐烂的瓜果,只剔除烂处,剩下半分依旧留作御膳用料;粮油调料胡乱堆放,无分类标识,劣质油膏、过期酱料与上等珍味混作一团,取用全无章法;库房角落还私自囤积着大批上等山珍、精细粮米、珍稀滋补食材,明显是管事之人私下截留,预备讨好权贵、私相馈赠。

再看宫人分膳房,更是寒凉敷衍。专供底层宫人、低位宫眷的份例膳食,皆是大锅粗煮,菜式寥寥无几,油水稀薄,菜色寡淡,甚至有昨日剩余的冷饭冷菜混掺入新膳食之中;盛放膳食的碗筷粗陋陈旧,清洗潦草,碗沿残留饭渍油污,无人认真打理;传膳时辰毫无准头,时常延误,让众多宫人饥肠辘辘等候许久。

一路查勘,灵枢将御厨懒散懈怠、食材以次充好、库房囤积私藏、庖厨卫生脏乱、膳食奢靡浪费、尊卑分膳失衡、药膳养生无序等所有弊病,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件件确凿,无可遮掩。

厨下管事远远望见长公主驾临,神色顿时慌乱,连忙带着一众主厨、内侍、宫人匆匆赶来行礼,神色局促不安,心知平日散漫乱象被尽数撞见,难以掩饰。

灵枢神色沉静,不怒自威,并未当场厉声斥责,只是静静环视杂乱狼藉的御膳房,而后转身离去,留给一众厨下之人满心忐忑惶恐。

午后时分,灵枢于六宫理政偏殿,传召御膳房总管、各大主厨、库房管事、采办负责人、各宫小厨掌事嬷嬷尽数齐聚议事。

满堂庖厨管事原本心中侥幸,以为不过是寻常训诫,待到落座见灵枢神色清冷肃穆,眼底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皆俯首垂首,不敢妄言。

灵枢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清和却字字铿锵,响彻殿堂:“御膳房乃深宫万人食饮根本,上奉帝后太后、妃嫔宗室,下供女官宫人、孤稚老人,三餐膳食关乎体魄安康,庖厨洁净关乎六宫安稳,食材优劣关乎性命康健,本分履职、洁净守规、公允用心,乃是尔等天职。可如今御厨上下,管事懈怠、大厨傲慢、杂役懒散;食材私藏截留、以次充好、腐坏混用;庖厨污秽狼藉、生熟不分、消杀不严;膳食奢靡铺张、随意浪费;尊卑分膳厚薄失衡、粗简不均;药膳不遵医理、胡乱烹制。以潦草待差事,以私心谋私利,以敷衍待万人安康,视宫人身家体魄于无物,可知过错深重?”

一番话直击所有积弊,满堂众人无人敢辩驳,个个面色发白,匍匐在地,连连叩首请罪。

灵枢秉持宽严相济、首恶严惩、协从宽宥的准则,公正裁定惩处。御膳房总管疏于管束、纵容乱象、勾结采办私藏食材,即刻革去职司,贬往冷宫粗役劳作,永不掌庖厨要务;牵头截留上等食材、以劣充优、徇私讨好权贵的库房管事与主厨大厨,杖责罚俸,逐出御膳房,调任宫外杂役;懒散懈怠、敷衍做事、厨下污秽不整治的后厨杂役、洗菜宫人,严加训诫,罚清扫宫苑廊道三月,日日自省;平日恪守本分、洁净履职、不参与私藏勾结的正直厨役、老嬷嬷,当众嘉奖,提拔委以重任,整肃厨下风气。

肃清顽劣人员之后,灵枢结合皇家膳食古制、四时养生医理、六宫尊卑实情,亲手拟定《深宫御厨膳饮管理新规》,从洁净规制、食材管控、厨艺履职、膳食分等、节俭惜物、药膳养生、小厨管束七大维度,立下铁律章程,永久恪守,根除庖厨积弊。

其一,清肃庖厨洁净,定立消杀规矩。

将御膳房六大区域严格划分,生熟案台、荤素厨具、清洗池槽彻底分隔,专用专用,不许混用;定下每日洁净规制,灶台、案台、厨具饭后必刷洗,三日一次深度除油清扫,库房每月清空消杀;垃圾定点堆放,每日及时清运,不许滞留厨下滋生蚊蝇;食材存放必备纱罩遮盖,杜绝飞虫沾染;后厨人员每日规整衣着,洁净上岗,不许衣衫脏乱、赤膊散漫,严禁厨下嬉笑打闹、喧哗聒噪,保持庖厨清净肃穆。

其二,严管食材采办,杜绝私藏徇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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