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眠忽然觉得很累,她没有马上给出回答,坐回床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沾上了血,全部都来自那些被这座城市倒转的怪物,他们与自己一样曾经都是人类,或许在变成怪物之后,还保留着部分属于人类的思考方式,封眠毫不犹豫地将它们一个个解决掉,就在自己一路走到这座钟楼的途中。
接下来,这双手还会沾上另一个活人的血,就是眼前这个人。
不管这对他来说究竟是不是另一次“暂时死亡”,可是对于她来说,这与杀死那些怪物不一样。
这将是第一次,她亲手杀死一个仍然保留有意识的,活生生的人。
接下来还会有无数次,她需要亲手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到了最后她就会彻底麻木,就像她毫不犹豫地杀死那些阻挡她路的怪物一样。
这真的是唯一的出路吗?
空气里的沉默流淌着,不知过了多久,封眠的声音才又重新在黑暗里响起:
“你们说的‘那里’,是第几层?”
D先生沉默了一瞬,似乎对她问出这个问题感到意外。
“你怎么知道……”
“猜的,”封眠打断他,快速继续着自己想说的话:
“你说过每一层都要付出代价,你还说过我会一次次失去记忆,说过时遇把东西藏在我的潜意识里,需要穿过层层梦境才能找到。
你说过,舒珉乔也说过,那就说明,梦境不止两层。
你们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那就是这条路很长,而现在,我才刚刚开始走。”
说到这里,她猛地顿住语气,抬起头直视着D先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再次问道:
“所以,告诉我,我要去到第几层,才能找到答案?”
D先生与她对视了片刻,忽然笑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紧接着又摇了摇头,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轻松了些:
“很遗憾,我不知道,我想其他人也不知道,答案不在固定的某一层,这是你的梦境,需要等你自己准备好之后,记忆才会逐渐被召回来……
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些确定的信息,梦境一共有十二层,而你现在所在的,只是第二层。”
十二层,这样九死一生的梦境,她一共要经历12次。
她才刚走过两层,就已经要亲手杀死一个人,那剩下的十层呢?还要杀多少次?还要失去多少记忆?还要在多少种她想象不出的诡异梦境里,挣扎着一次次找到生路?
“每次都要这样吗?”她颤着声音开口,嗓子里有些干涩,“每次都要有人死?”
D先生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重新走回石桌前坐下,双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喝了一口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咖啡,表情从容得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在某个普通的下午,进行一场寻常的对话。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一层的规则都不一样,后面还有十层,规则会变,代价的形式也会变。
但这不重要,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封眠的眼睛,继续道:
“从现在已知的情况看来,每一次你都会失去记忆;你会忘记我是谁,忘记你曾经杀死过我,忘记你曾经问过的这些问题。你会被丢进一个充满敌意的全新世界,从零开始找到出口。
我猜这是他们设置下的防线,我们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就像我刚才说的,完整的记忆,才是你能够对抗他们的武器。”
封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床单,脑海中马上联想到什么。
D先生还不知道她的脑子里有些模糊的记忆,或许是系统的漏洞,或许是被埋设下的认知缓冲。
只有她自己知道,正是凭着这些闪过的记忆画面和直觉,刚才再见到D先生的时候,她才能很快排除掉了脑子里莫名发出的,针对D先生的危险预警和杀戮指令。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这件事共享给了D先生。
这些信息让D先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似乎很意外,封眠耐心地等着,他再次开口时,表情里罕见地多了些竭力压制的喜悦:
“是时遇!他把信息藏在你的潜意识最深处,但他在每一层都留了‘链接点’。
那些链接只有你能感知到,或许是你和他之间特殊的说话方式,或许是只有你们知道的时间、地点,或者只是一些特定的人或物。
总之它们会在特定的时刻被触发,让你想起一些东西,尽可能保护你,让你活着走下去。”
那些闪回的记忆画面,心中那种钝痛的感觉,那个名字,那些强烈的直觉!
它们全部都是“链接点”,不止是她与时遇之间的连接点,更是她与自己过往记忆的链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