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眠看着他,认真地继续道:“或许你会觉得这很圣母心泛滥,或许你认为我不够果断,但我记得你说过,我失去的是记忆,但不会失去本能。
如果在未来每一次选择的时刻,我的本能都帮我选择了一条更简单的路,即使这条路需要牺牲其他无辜者的性命都没关系,如果我连一次都不挣扎,连一次都不试图去寻找别的路……
你真的认为,我能够凭着这样的自己,走到第十二层吗?”
她重新坐回床上,双手垂在两侧支撑着床沿:
“你刚才说我还有十二个小时,现在我们还有将近十个小时,为什么不先找找看,这座钟楼里有没有别的出路;为什么不让我想想看,有没有办法让你活过这一层?
就算最后还是失败了,但至少我尝试过。
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都不知道接下来的路究竟会是怎样、我究竟要怎么才能到达‘那里’,不是么?
那么就让我试试吧,这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再下一次……每一次我的本能都会告诉我,让我再多尝试一次。
或许在无数次尝试后,我就能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呢?”
这番话让D先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焦急,是一丝无可奈何,或许还有些被触动的犹疑。
“封眠。”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再次开口,“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必须明白——”
“我明白,”封眠再次出声打断了他,没有给他劝说的机会,“我明白你说的每一句话,我明白这次的可能性很小,最终我可能还是不得不拿起那把斧子。
但——”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不带有丝毫迟疑。
“但我不想再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意识推着走了,舒珉乔说我的选择可能不一样,不同的选择导致的未来也不一样。
那不如我们就试试看,不同的选择,到底会不会有别的未来。”
D先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和他说的不一样。”他唇边仍然带着笑意,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莫名地开口说了一句。
“谁?”
“时遇,”D先生换了个更松弛姿势,将上半身靠在墙上,似乎终于放弃了劝说的努力,“他说你是一个很理性的人,会用逻辑和观察来解决问题,但他没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封眠脸上,唇边扯起一个弧度。
“他没说你不撞南墙不回头。”
听到这个评价,封眠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这么倔,撞了南墙再说吧,这不是还没撞上去吗?”
D先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好吧,十个小时……你想从哪里开始?”
封眠转身看向窗外。
夜幕降临,外面倒悬的城市仿佛被吞进巨兽的口中,钟乳石般的建筑倒挂着,在浓重的夜色之中像是从头顶地面倒着长出来的珊瑚,地面连着钟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很快便做出了决定,转过身看向D先生。
“从这座钟楼开始,你说它是锚点,是连接下一层的门,那它一定是这个梦境的关键所在。
走吧,再往下走,仔细看看这座钟楼……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砖,每一个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外面的楼梯并不算宽敞,之前封眠一个人走的话倒还好,现在要两个人并排走就显得有些拥挤,D先生走在前面,封眠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打开门,走出了那个房间。
墙壁上每隔几个台阶就有一盏壁灯,光线不算明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台阶上交叠在一起。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封眠忽然开口,“关于时遇,关于‘他们’,关于十二层梦境……那些都是真的吗?”
D先生没有回头,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着。
“在这个世界里,真和假的界限很模糊,但如果你问的是,那些是不是我认知中的真相,那么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答案是:是。”
“那你认知中的真相,有多少是可靠的?”
这个问题让走在前面的D先生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台阶上,转过身抬头看着封眠,壁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封眠在他的上方,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他的表情难以辨认。
“这是个好问题……也是我一直想问自己的问题。”
他自嘲地笑了笑,回答着: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知道它们是绝对真实的,因为就连我都不可能百分百相信自己脑海中的每一个判断。
但我们用了许多方法,我们仔细对比筛选过所拥有的信息,我只能说,这应该是最接近真相的版本。是时遇用生命换来的信息,也是我用生命验证过的规则。”
他顿了顿,往上走了一个台阶,让封眠能够看清他的表情,然后才认真地强调道:
“也许到了更深的地方,你会发现我告诉你的这些有一半是错的。
那也没关系,因为到了那时,你会拥有比我更多的信息,你会做出比我更准确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