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眠有些失神,不自觉地看向D先生的眼睛。
他现在就半蹲在她的床边,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脸就在离她不过半米的位置,这早就超过了封眠内心的安全距离,她不是一个习惯与其他人靠太近的人,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好像不太介意。
D先生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钟楼里的光线很暗,他的眉骨又很高,双眼隐没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你疼吗?”她忽然问。
D先生怔了一下。
“什么?”
“那些纹路。”封眠指了指他的胸口,“长出来的时候,你疼吗?”
D先生沉默了一瞬间,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他说,“比起其他事来,这没什么要紧的。”
封眠不知道他说的“其他事”是什么,但她忽然很想记住这一刻,这个人蹲在自己面前,声音很轻,眼神里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某种属于理想主义者的信念。
他,或是他口中那个神秘的组织,他们在做的,绝不止搜集信息那样简单。
封眠知道,一旦离开这个梦境,自己就会忘记这一切。
但她还是拼命地想要把这一幕记在脑子里,好让自己在未来无数个需要抉择的时刻里,凭着那一缕潜意识,做出正确的判断。
过了不知多久,封眠轻轻别过头去,闭了闭眼,重新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既然我会忘记,既然下一层我的记忆又会变成一张白纸,甚至有可能与你为敌,那你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把这一切解释给我听?”
D先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已经夜色将近,倒悬的城市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那些怪物的声音好像也远了些,整个世界开始安静下来。
“因为你会失去具体的记忆,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就算你永远都不能恢复记忆,但情绪,感觉,某种模糊的既视感……这些东西依然会在你的潜意识里。
你不会记得我告诉你的这些话,但你会在某个时刻……也许是第三层,也许是第五层,你会忽然觉得,有些事你是知道的,有些困境你是经历过、成功渡过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封眠的胸口。
“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你会在那里感觉到一种东西,一种‘我做过这件事,我可以再做到’的笃定。那种感觉会支撑你,在你最绝望的时候告诉你,你绝不会就这样死去。”
他收回手,站起身,退后两步。
“好了,现在,动手吧,时间真的不多了。”
封眠看着桌上的斧子,失魂落魄地起身,站在桌子前伸手握住斧柄。
D先生没有动,就那样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她,眼神依然是平静无波。
“我准备好了。”他说着,一边贴心地闭上眼睛,好让封眠因为看到他的眼神而下不去手。
封眠握紧斧柄,看着D先生,深吸一口气,然后——
“不。”她忽然摇了摇头,松手让斧子滑落砸在地面上。
D先生猛地张开眼,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解。
“你在做什么?封眠……”
“我说不,”封眠后退一步,再开口时语调发颤,但眼神却带着坚定,“你说过,我可以在十二小时内做出选择,现在才过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你不明白,”D先生向前一步,紧蹙着眉头还试图劝她,“拖延不会改变结果,只会——”
“只会让我看着你变成怪物?”封眠打断他,“你说过了,我记得。”
她抬起头,直视着D先生的眼睛,眼神里传递着笃定:
“你说过,如果我选择不杀你,我会看着你身上的纹路长到心脏,然后变成跟外面那些怪物一样恶心的东西,你不会记得我,也不能克制自己,只会把我当成食物。
到了最后,我还是会拿起斧子杀了你,这个结局不会改变,无非是早晚的问题。”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才继续道: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D先生条件反射地反问:“什么?”
“如果我真的等到你彻底变成怪物,那我杀的就不是你,我杀的是一个没有理智的、只知道杀戮的东西,那不一样。”
她看着自己的手,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对你来说可能是一样的,但对我来说不一样。“
她抬起头,直视D先生的眼睛。
“如果我现在杀了你,我的潜意识会记住,我在你有意识的时候杀了你,我杀死的是一个与我同样能说话、能思考的人。
但如果我等到最后一刻,等到你已经不再是‘你’的时候再动手,那在某种意义上,我就没有杀你,我只是杀了一个试图杀死我的怪物。”
D先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