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腾的热气遮掩了年轻人的脸,也模糊掉他神情。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声音穿过水雾传来:“不劳费心。我有必须要做这件事的理由。”
他的自由点数不够!他需要更多的自由点数,不然想要使用【子弹时间】的话就只能削减已有的技能。拼图被拆掉太多的话……总有一天会塌陷的。
帮助死者,完成遗愿,解决异常事件,接触更多亡魂,处理更多未竟之事。听起来像地下论坛里的古怪通灵委托,实际却是他能继续活下去的一部分。每帮一个死去的人了结一段牵挂才能得到新的技能点,像拾起退潮后遗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他不能停下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要带着功利心去做这些事。
“东京这些人不够,”他轻声道,“其实日本的人也不够。这帖子只是一个入口,我自己会筛选,我不能总是等待别人,我自己的事情、不能永远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等待救援。”
“如果委托本身就是陷阱呢?”
“那就让它成为陷阱。”飞川响说:“陷阱也会暴露猎人的位置。”
“论坛账号、联络渠道、委托筛选,有人帮你处理吗?”
“嗯。”泽田弘树那孩子最近很快乐,终于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放手去做了——因为不符合标准的都会被他打包送给风见裕也。
当然,“快乐”这个词或许不太准确。
泽田弘树的快乐更接近一种终于找到合适工作的满足感,据说风见裕也最近工作量暴增。
飞川响对此没有太多愧疚。
维护社会安全本来就是日本公安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吧,难道他们不是这么用的吗。至于这些匿名委托人为什么在试图联系“地下论坛的通灵者”之前,就已经留下了足够被公安顺藤摸瓜的痕迹,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对话似乎暂时告一段落。厨房里只剩下洗碗机低沉的嗡鸣,和客厅隐约传来的、工藤有希子轻柔的笑语。
冲矢昴打量着这个初见时还会露出真心笑容的孩子。
这一次的凝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久,也更具审视的意味。
家居服的领口露出绷带边缘,头发比从前变长了,在顶灯下泛着缺乏血泽的微光,但他看得出飞川响虽有蓄发的意向却并非珍视——发尾参差,显然是不定期随手修剪的结果;一株被短暂移入温室的植物,看似得到了庇护,根系却仍缠绕着冰冷的、不属于此地的土壤。
他改变了。
冲矢昴见过很多在压力中抓住某种控制权的人,暴食,失眠,反复整理床铺……也许这就是飞川响的那部分体现。
赤井秀一敏锐地察觉到:不仅是身体上的创伤未愈,更是一种疲惫的抽离感,他对这世界上所有人事物的信任感和安全感在消退,他不再轻易将希望寄托于他人,无论是等待救援,还是分享负担——而最大的问题就是“所有人”中包括工藤新一。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有些话说得过早,只会让那扇门关得更快:“茶快凉了,要续热水吗?”
“不用了,喝完就去休息。”
“你的朋友确实能帮你筛掉一部分风险。”冲矢昴说:“但你应该知道,即使筛选过,剩下来的也未必安全。”
“我知道。”飞川响的回答简短,几乎没有起伏。
“你说‘我知道’的次数太多了。”
飞川响站直身体:“因为我确实知道。”
“不。”冲矢昴耐心道:“因为你不打算让别人继续说服你。”
飞川响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杯子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在水槽里冲过,随手扣在沥水架上,转身离开了厨房。没发出任何脚步声。
不能等到他的伤势完全康复。
冲矢昴摘下眼镜,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冷静地判断。
以这孩子的性格和目前表现出的态度,一旦他自觉有了足够行动力,或者认为继续留在这里会带来麻烦,他很可能会不告而别,而到那时,不论是组织还是他们,恐怕将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考虑到那孩子刻意隐藏行踪的意愿与可能借助非常规手段的能力,他们或许会更为被动。
飞川响是一个不需要被说服的人,因为他已经把自己说服过了……无论那股说服自己的动力是什么,都已经内化成他日常的一部分。
工藤宅就像一艘正在夜中航行的船,但、没有人知道那些礁石在哪里。
……必须做点什么。
……
江古田的午后比东京市区安静许多,咖啡馆里客人不多,玻璃柜里摆着巧克力蛋糕。
“你今天好像没有带之前那些幽灵过来。”小泉红子说。
飞川响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我让他们去做各自的事情了。”
他已经学会了用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调整角度免得牵涉到伤口。
小泉红子无言挑眉。
“他们大多都已经能处理好自己的状态,也没必要时时刻刻都跟在我身边。”飞川响说:“萩原哥和松田哥现在和弘树在一起,他们有网络和机械的制空权;伊达先生和娜塔莉小姐去确认一些旧的联系人和安全屋了。大家都有能做的事。”
小泉红子轻轻搅了一下红茶,杯中茶面竟如一面死寂的镜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也就是说,你只会把你认为有风险、需要由你保护,或者可能失控的人带在身边。”
爱尔兰的表情不太愉快,冷哼一声:“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更远处一些的诸伏景光没有说话,只是关注着窗外的动静。
小泉红子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只深色首饰盒,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