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弄丢的东西,我已经知道了,既然不是自愿丢的,所以我不追究你的保管不善。但不会有下一次了。”
飞川响低头:“抱歉。”
“我说了,不追究。”小泉红子打开首饰盒:“这是新的。”
盒子里放着一排素戒。
每一枚都很窄,颜色介于银灰与暗红之间,内侧刻着细小到几乎看不清的纹路。
爱尔兰说:“这么多?”
“这下所有人都有新戒指了。”飞川响说。
“是啊。”小泉红子合上首饰盒,语气淡淡:“之前那批旧的我找人回炉了。材料里加了一些东西,戴在身上比从前更稳妥一些。具体原理你不用问,魔女有魔女的做法。”
飞川响伸手去拿首饰盒,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天鹅绒表面的那一刻,小泉红子握住了他的手。
魔女的手很温暖,她没有用力到让他感受到疼痛,也决不允许他轻松地挣脱自己。
飞川响微微一怔,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小泉红子的眼睛在咖啡馆昏暖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更深沉的绛红色,像傍晚最后一道霞光落在水面之后的样子:“你要做自己的处刑人吗?”
“你是无法给予所有人救助的。”小泉红子说:“我明明……已经对你说过这一点,还是非做不可吗?”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隔着玻璃变得模糊轻微。咖啡馆里响着老唱片的音乐,沙沙音质都是岁月痕迹。
沉默蔓延片刻。飞川响没有试图抽回手或回避她的目光。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她掌心里,像一只被困住而不再挣扎的鸟。
“……红子。”飞川响说:“我最近确实一直在想一件事。”
小泉红子没有打断。
飞川响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作为实验素材来说,即使那个组织消失了,事情也不会就此结束。”
爱尔兰皱起眉;诸伏景光也一同看了过来。
飞川响继续道:“组织只不过是最先走到这一步的探索者。只要我存在过,只要有人确认‘飞川响’这种个体可以活体接收、校验、转译他们所谓的终末阈值信号,那么这条路就已经被证明可行了。”
“我最近……也在控制曾经帮我隐藏过秘密的人的社交距离,并非因为我不信任他,正因为他帮过我,我不想把他也拖进来。从我自身向外出发,我的出现就是那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就算组织被摧毁,资料也未必全部消失。任何一份残留数据、任何一个见过我的研究员,都可能把这件事带给下一个机构。”
“国家的情报机构,寡头企业的生化部门,军方或私人实验室,还有其他的跨国犯罪组织……只要有利可图,人类绝对不会放弃赌一线概率。”
“他们会尝试制造跟我一样的存在。筛选濒死儿童,刺激脑电异常,复制开门效应……训练活体接口。失败品会堆积如山,死者会不计其数,被彻底摧毁的人生会多如繁星。因为在那些决策者眼里,只要最终有一个成功了,这条铺满尸骨的路,就是有价值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咖啡馆里的唱片刚好进入一段间奏,空白的小节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像低声叹息。
……就像诺亚方舟说的一样。
【逻辑思维】(困难:成功)——这不是妄想。技术路线一旦被证明存在,复制与扩散只是时间问题。你就是一份*可行性报告*。
【疑神疑鬼】(困难:成功)——资料不会消失,见过你的研究员不可能全部死光。只要利益足够庞大,资本与野心绝对不会集体自杀。你根本不是这场灾难的终点,你是一切疯狂的*先知*。
【平心定气】(炼狱:失败)——所以你要怎么阻止?你连自己都救得很勉强。你拿什么去对抗那些比你更庞大、更有经验、更不择手段的东西?
咖啡馆里那张老唱片还在转动,沙沙的底噪填满沉默。
“我想要阻止这种悲剧继续发生。可如果这条路已经因为我的出现被证明可行,那么好像只有一种办法。”
飞川响抬起眼,黑色双眼里没有任何狂热的东西,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感觉危险。
“将一切回退到我出现之前。”他说:“或者说……嗯、还原。”
小泉红子杯中那一直静止如镜的红茶液面,毫无征兆地漾开了一小圈细微的涟漪。
“别担心,”飞川响又说,“我现在还没有打算真的这么做。在逻辑的终点到来之前,我暂时还不认为这是唯一正确的解法。即便如果我有朝一日陷入这种绝望的话……”
一个蓝色的影子在他的心中一闪而过。
“……也一定会有人能够阻止我的。”
“……来。”小泉红子站起身:“跟我来。”
“去哪?”飞川响愕然随着她的动作起身,她还没有松手,那力道始终如一。
她带着飞川响穿过咖啡馆后方一扇挂着“员工止步”牌子的窄门,门在她手掌按上去时闪烁一瞬光辉,随即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个什么传送门,门后就是另一个世界,忙紧张地确认了一下爱尔兰和诸伏景光是否有跟进来。
墙壁两侧挂着暗红色的织毯,看不出是哪个时代或哪种文明的产物、这里更像一间被时间折叠过的私人实验室:一侧是高到天花板的书架,羊皮纸、古旧卷轴、厚重的拉丁文书册与现代打印资料混在一起,书脊上有些字母已经褪色;另一侧摆着玻璃仪器、银质天平、蒸馏瓶、坩埚、干燥花束、矿石标本、动物骨骼模型,以及被封在水晶瓶里的红色液体、深浅不一。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深色绒布从桌面垂到桌脚,上面用金粉和朱砂绘着一组复杂的魔法阵,线条繁复而精准,环环相扣的几何结构与铭文彼此交织,延伸到桌布边缘才收住;几枚戒指、护符和半成品的金属环静静躺在阵线上。
在这里,时间仿佛被某种力量减慢,变成了浓稠的、可以触摸的东西。
“欢迎,”小泉红子松开他的手,“……我还是第一次让家人、仆从和恋爱对象以外的生物造访我的魔法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