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一滴地下水砸在白夜肩头,将他从浑浑噩噩中唤醒。
林医生躺在脚边,眼睛还睁着,嘴角凝固着最后的弧度。白夜双指并拢帮他合上,指尖触及眼皮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白大褂被血浸透,皱成一团。他俯身,将褶皱一一抚平,又摘下那副金丝眼镜,用袖口擦净,端正戴回林医生脸上。
这才起身。膝盖骨节发出细碎的响,裤腿上凝固的血痂开裂,蹭过地砖,拖出一道浅淡的血痕。
他绕过尸体,走向黑池中央那口水晶棺。虚弱让景物微微晃动,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迹上。
棺面流转着光纹,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半透明的棺盖下,女人蜷缩着,黑发铺散如墨。
白夜停在棺前。
诡瞳穿透棺盖——那张脸五官与他有七八分相似。若非那份沉睡的安详,几乎就是另一个性别的他。
他曾将这张脸,用自己的血画在枕头上。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对着那团模糊的血迹,练习那个字的口型。
他伸出手。
指尖在距棺盖一公分处停住,细微地痉挛。
张了张嘴。
那个在心底念了无数次的字,到了唇边,最终还是碎在了空气里。
溶洞角落里传来一声呻吟。
布料摩擦石地,一个僧人动了。
白夜没有回头。第二个,第三个。悉悉索索的动静连成一片,像冬眠的虫子正在苏醒。
“……头好痛。”
“这是哪儿?”
“血——!”
白夜闭了闭眼,再抬眼时,所有波澜都被压入瞳孔深处。
转身。
十几个人挤作一团,僧袍沾满灰尘,脸上全是茫然。当目光触及尸体和血迹时,茫然碎成惊恐。
一个年轻僧人已经开始干呕。
白夜迈步走来。每一步踩在血泊里,啪嗒,啪嗒。
“别、别过来!”
怎么看怎么像凶杀现场的地方,一个一步一个血脚印的人,等同于直接宣告凶手。
“瓦斯泄漏,小规模爆炸。”白夜开口,声音没有情绪,目光扫过洞顶一处渗水的裂隙和地上几块崩落的碎岩。“裂隙渗透的地下水与瓦斯反应,引发爆燃。”
“你们昏迷了。那位是驻场医生,排查时遭遇意外。”
谎言直白,漏洞百出。
但这些人刚从操控中醒来,神志不清,又被血腥冲懵了。
“爆炸?”
“记忆混乱是正常现象。”白夜继续说,手指向螺旋阶梯,“你们可以去外面等救援。我还有收尾工作——你们唯一能配合的是,现在,出去。”
一个年长僧人盯着他手指处的血迹,瞳孔骤缩:“你——”
白夜抬眼,目光怜悯。那人后半句碎在喉咙里,面如土色,低头匆匆跟上人群。
直到螺旋阶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白夜走回林医生的身体旁,弯腰捡起那支金属义肢。血已经暗沉,在红光里像一截枯骨。
面不改色,收进风衣内侧。
重回水晶棺前,手指悍然插入心口,浓稠黑血喷涌而出,覆盖棺椁,包成茧。一点一点,吞入身体。每吞入一分,浑身骨节就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声响。
这是最安全的“口袋”。出生时他伤害了她,但从此以后,他庇护她。
在这自毁般的痛楚中,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刺穿了他的意识:当初母亲生他,是否也如此艰难?
黑暗中,空气如水纹般漾开,一人无声踏出。灰袍宽大,行走间仿佛与地面留有毫厘之距,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眼。
白夜不能动,眼睁睁瞧着,认命地扯了扯唇角:“居然把你忘了。”
声音刻意放松,却掩不住疲惫的沙哑。
灰袍扫过血地,不沾半点污渍,“我只负责后勤。”
“现在杀我,很容易。”
“我佛慈悲,不造杀孽。”话音未落,已转到白夜身后,猛然一掌拍出。
白夜听见自己脊椎发出断裂般的脆响,已经吞到一半的棺椁,轰然反向喷出,像从脏腑里生生抽出的骨头,带出一蓬黑血。
他趴在地上,口鼻狂喷鲜血。意识却因剧痛而清醒得可怕。
灰袍下摆扫过棺沿。弯腰时,眉心朱砂痣几乎贴到他眼前。
白夜一边咳血,一边自喉间溢出低低的笑。
“我佛慈悲?”
染着檀香的手指,从他的风衣内兜里翻出金属义肢,再抽出酒精湿巾,仔细擦拭被血染脏的棺板。黑红色糊成一团,嫌弃地扔掉,再抽一张。
“贪污不行。”
“林医生知道……你一直在吗?”
“知道。”
瞳孔猛的收缩。
被血浸透的湿巾丢在白夜脸旁。水晶棺重新恢复纯净圣洁。
林医生的身体被扛走。
水晶棺也被搬离。
白夜挣扎着抓住灰袍一角,手背爆出青筋。
“……6——”
被一脚踢开。
自毁装置启动。地底母巢开始崩溃。真的好像瓦斯爆炸。
“佛不渡五逆之首,你好自为之。”
白夜瘫平,双眼空洞地望着穹顶。
破溃的倒悬佛陀,挤眉弄眼,咧嘴讥讽。
……
竹林外。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蓝雅没什么血色的脸。
小敏扯着她胳膊追问:“警察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