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大人们在屋吗?大人们在屋吗?”蟾妖拉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沈开云拉开门,还是那只熟悉的蟾妖。
它横着脚丫搬出一台屏风来,道:“冰潮过阵,都让二位客人受惊了。小的给爷奶送礼来了,二位千万莫怪啊。”
"用不着。"沈开云道,她看向那金屏一愣,好生熟悉。
“这房中原本不是有吗?”沈开云转头看向屋内,本有的金屏早已不见了,她道,“是方才乱时你们收走了?”
“哎。哎。”蟾妖搓着手道,“此物上画有凶兽辟邪,天灾过后尤其紧缺。爷奶原谅小的先把它从各房收了起来。见二位大人还在,我这不就给擦干净送回来了。”
“你们这所谓天灾,向来没有警示吗。”沈开云捏紧拳道。
蟾妖赶忙道:“自是没有的,绝不是小的不通知啊。大人不怎么回青霁天,有所不知,这天上冰潮时不时就会落下,每次都随机砸死不少妖。越厉害的大妖被砸得越狠啊。”
金屏连展,被蟾妖横着搬进屋中。最中心一人形黑发紫眸,弓着脊背,长发倒飘冲天。
他通身铁青狰狞,伸出粗狂的两臂举起一座冰山就要吞下。冰山上有不少肚兜雪娃哭泣,一并被倒滑入他口中。
金屏四周走伏着小小兽形妖物,皆举着长矛弓箭,扭身齐齐对准画中央庞大的人族。
原来妖族口中的凶兽是人。
画得真丑,萧仁都画不出这么丑的。
沈开云心中一刺,再度瞥向榻上的萧仁。一旁的尘尽生正环胸看着屏风,不知在想什么。
“雪子保佑,雪子保佑。保佑小的和两位大人能在冰潮下一直平安。”蟾妖对放好的金屏拜了拜,转身拿出一个册子,笑道,“小的还有一事,是关于另一位客人的。”
沈开云看向它,道:“谁?”
蟾妖拿起笔道:“萧仁,年二十三,胎生人族,借魂——两魄。”
“未还清。”蟾妖笑着拱了拱手道,“按规矩,客人若不幸身死,剩余魂魄皆要归小店收回抵债的。”
“两魄?”沈开云惊道。
人有三魂七魄,这些来往妖族就算借也只是几两几两的借。
修士强健,几斤几两的缺损,用魂修的法子也能慢慢填补。可萧仁究竟遇到了什么,需要将七魄分了去?
沈开云抿起嘴。萧仁一个不过百岁的人族,在这遍地妖群里,怎么可能这么容易。
他必须要舍弃什么,偏巧,他也格外习惯舍弃这些。
“是的,其余的账都还清了,就差这个。”蟾妖有些兴奋地叫道,伸出手欲收起萧仁的躯壳。
沈开云打断了它的动作,道:“你急什么?”
“奶奶,你别难为我。”蟾妖鼓着麻麻赖赖的肚子,湿臭的长舌舔了把脸道。
沈开云避开眼。
妖族野蛮生长,稍有不慎就会反噬,沈开云其实很害怕这些异族。
“......还没死。”她深呼吸道,“萧仁他还没死,你看不见吗?”
蟾妖笑了笑,道:“好的,好的奶奶,是小的看走眼了。”
它退着步子倒走了出去。沈开云不知道它们曾将多少天灾下昏迷的客人算作死亡,又夺取了多少本可以往生的灵魂。
沈开云彷徨地看向闭着眼的萧仁,丈夫才昏迷片刻,她却像是第一天赤裸站立在这个世上般,莫名恐慌。
“……莫怕。”尘尽生自屏风前转身,道,“师父还在。”
“有我在,这世上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听他说话,沈开云又想哭了。
她红着眼眶道:“我要萧仁睁眼。”
男人为她擦泪的动作停下,神色间颇有些暗沉,道:“换一个。”
“师尊,你告诉我该怎么做,你教教我。能救活的,一定能的。”沈开云扒住他的袖子,喃喃道,“我还没和他说话,我有好多问题要问他。我还没有和他说话......”
滚滚热气自尘尽生袖间透出,他黑色的睫毛低垂了下来,将情绪尽数遮掩。
四周滋滋作响,隐约燃起一股焦味,又被身前人压下。
仙人慈悲地叹了口气,放开了她。
萧仁的上半身缓缓坐起,眼皮将睁未睁。
“萧、萧郎?”沈开云睁大眼睛,伸出手去搀扶他,“你,你没事了?”
仙法真有这么厉害,倒转阴阳也不在话下吗。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要害怕了。”沈开云喜极而泣,拽着袖子去擦青年脸上的鲜血,去修复他眉心的空洞。
这回灵力成功渡了过去。丈夫靠在她肩旁,缓缓撩起了他花儿般的眼睛。
黑色的眼中,是她陌生的色彩。
不是萧仁,不是尘尽生,不是任何人。
沈开云涌起一股扭曲的反胃,将这人猛地推开。萧仁的头骨哐得撞上墙面,又摇摇晃了回来,青年的手凭空痉挛着,欲要抚上阵痛的额头。
金丝在他空茫的眼中翻涌。
新生的灵魂,即将到来。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沈开云扯拽住尘尽生的袖子,惊叫道,“停下,我说停下!”
“停下!!!”
尘尽生睁开眼望来,道:“你不是想让他活着吗?”
“他的灵魂不整,若不填补,无法为你睁眼。”尘尽生道。
“......可你拿什么填补的?”沈开云脸色煞白。
“自是我的魂魄。”尘尽生皱了皱眉,道,“其余的,我不放心。”
不放心?不放心什么?哪有师父将灵魂穿入丈夫的魂魄中?
他要干什么?他又想干什么?
沈开云颤抖着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