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远界守候的弟子冲进漩涡之前,道盟的仙舟早已守候在瀛海上方,看情况不对便会下去营救,尽可能减少弟子伤亡。
当第一波弟子踏入漩涡之时,他们并未觉有什么不对。海水安静地宽容地接受每一位来客,有多少接受多少,顷刻之间修士的衣袍消失在海下。
可海面并非平静无波,一浪打过一浪,悄然地朝岸上爬去,如同摧枯拉朽,成排的树木应声倒地,房屋冲成浮木,海面飘荡着数不清的杂物,还有向上爬的势头。
而海岸上,只余两名修士。看着装是御灵门之人。当仙舟之上的人看到海水漫涨,品出此行不对,玄山掌门即刻占卜,算出的结果,手一抖。
她想也不想御剑俯冲而下,却还是晚一步,一个浪头打过来,海面波平浪静,连漩涡都消失不见,彻底终止他们进入的机会。
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似乎侵入肺腑,她的心连带着有些冷。
少年后一步赶至她的身边,大呼一口气,眼见她表情不对,“师父,你怎么了?”
她回之淡淡的一抹笑,“没事。”心中说不上来感觉慢慢弥漫。
那个浪头打过来之前,她与岸上的后辈对视上。与她的焦慌相反,他无动于衷,似乎早知如此,向她露出一个锐利又轻佻的笑。
熟悉的恐骇感爬上她的脊背。像过去的某个日夜,她睁开眼,映入眼帘是一双暗色翻涌的红眸。
她惊得神魂俱飞,他却不觉是在作恶,倚着头,扬起一抹极其敷衍的笑容,正大光明地道,“君芜,以后,少缠着你师父,多缠着你师伯,听到没有。”
这种威胁的眼神,只有这么一个人对她有过。竟在千年后,在一个后辈上再见到。真的是巧合吗?
她心中沉甸甸的,按照师伯教过她的卦算术法全面卜算这次的局势,脸色凝重,将江淮序叫了过来,“这次的天材地宝不是镇远剑,但我甚至连轮廓是什么都算不出。但此行确定为凶,非吉。”
而今才知重大失策,江淮序并不觉得是君芜的失误,相反,他看着风平浪静的瀛海海面,脸色沉得如那些天镇远界上方汇聚的阴云,“先不要将这告诉其他人,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海下什么情况他们根本不知,只能以护卫安全的命令从各家再召集一批弟子,连日连夜轮换巡视瀛海,一有动静就通报。
没想到第一个上来的便是林池鱼,更没想到……
没有谁比林池鱼更清楚其中是什么,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其中的东西。她方才海下所得,和它是一个东西。她一开始进入御灵门,便是为这个东西。
她和江淮序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面,是在通过御灵门两千八百阶洗灵地的考验后,他短暂出现在新入门弟子面前,介绍入门的规矩,欢迎他们这些新鲜血液的加入。
不知他身旁的长老向他附耳说了些什么,他的眼光穿过排排人群,落在她身上。不用想也知道,说的是她无半分天资,却被御灵门前的洗灵地认可。
林池鱼一门心思盯着他随身携带的锁灵囊,只同他的视线对视短暂一息,很快移至他腰间。
那锁灵囊里面装着她的神魂碎片。
镇远界的封印仪式,她的神识相串,强烈地呼应着另一部分相融。
所以她来了御灵门。
故渊暗中动用术法屏蔽神魂与她之间的感知,那装着她神魂的锁灵囊,在离她不过几尺的距离,安安静静,没闹出半分动静,仿佛她不是它们的主人。
林池鱼扯了扯唇角:现在这个法术失效了。
在场弟子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缘何会在这般紧要关头突然给出异常讯号,但君芜懂,君芜身旁的少年也懂。
少年曾多次见过这样的情况。当师叔和这位灵界的江门主碰面时,他们身上标识着不同门派的锁灵囊,会迸发出同样莹润温柔的白光,那代表着,林池鱼的魂灵相聚了。
而如今突然这般,代表着……
江淮序动了。他每朝眼前弟子挪动一步,那光芒便盛一分,几步试探足矣,他确定地停在原地,目光瞬间钉在她身上。
在大家诧异这是个什么情况的时候,江淮序突然开口:“你在海下,可见过什么东西。”
他声音压得很低,面上温和得体的笑容一点点收起,眸光冰冷,瞳仁不自觉颤动,连带着呼出的呼吸也不再规律。
林池鱼装也装不过去,索性道,“见过,一枚亮晶晶的蓝玉。”
生死眼里的东西可不是一般东西。
众人暗自抽一口气。
这海底的法宝竟真被她拿去了?
江淮序走得更近,“玉呢。”
君芜移影至林池鱼身前,横剑阻住他前进的步伐,“江门主,有话好好说,这个距离够了。”
少年拦在林池鱼的另一边,让他没有一丝可乘之机,“江门主,当务之急,是救人。”
“这是我门中弟子,问一问又何妨。”江淮序被迫止住步子,明显不打算这么不了了之。
君芜却不理会他,保持这个姿势回眸,眼睛漾开温柔的笑:“方才你说你有救人的方案,可否细说?”
眼见小徒弟如今长成这般稳重得体的模样,林池鱼回之一笑,“有。”
她迫着自己先忘却如今这糟糕的处境,缓步走向船舷,指着海下隐隐的黑影道,“那些白色细丝是它的血管,全部砍掉。它们很聪明,只活动在海下,需要有人下水把他们引出来。”
“我来。”
声音来自人群后。熙熙攘攘的人群拨弄开,见到同样一名同样来自御灵门的弟子。他被人搀扶着,胸襟处和女子同样的位置,有一团一模一样的血污。
君芜注视着他的容貌,呼吸不畅。一模一样的脸庞,那个表情仿佛是她先前的无端幻想,此刻陌生清俊的脸庞之上,露出一副体贴的笑容,“非鱼师妹,我也刚从海底上来,有经验,请让我来罢。”
耳熟能详的声音贯耳。林池鱼侧头,见那一身红衣又退回单调的青白一色,妖冶的脸藏在一张端方素净的面皮之下,眸色如何变,都掩盖不了眼底的轻慢和挑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