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序脸上没多大表情变化。
就在方才,他已经从随行的外门弟子间了解到江非鱼的来历生平,连日常接触什么人都了解得周全到位。
眼见昏死过去的女子任眼前人抱着,甚至头朝他怀里蜷缩,是下意识的踏实依靠,细眼瞧来,“你是林羁?”
他眉眼笑意晕开,毕恭毕敬,“回门主,弟子正是。”
不知为何,他明明在笑,容色甚至赏心悦目,江淮序心中莫名寒颤,涌现一丝厌恶,探不明缘由。他不愿承认自己对自家弟子生出厌恶之心,少时,转过身,“舱内随身有医修,快去瞧瞧,莫误了吉时。”
他轻飘飘掠过他而去。
这种姿态很寻常,左不过一个人的习惯,江淮序心头萦绕的那股怪异感更甚,又说不清道不明。
他正思索着,君芜带着玄山弟子上前来,举剑神情严肃,“江门主,如今江非鱼此人,理应由玄山带回去。”
海下活人全被捞上来,君芜领头清点人数,派去此次任务的精锐竟无一人损,伤势最严重的也不过多喝几口海水,将海水顺出去人也没什么大碍。
而江非鱼从海下出来形容狼狈,胸口处有见血的重伤,一点属于她的东西足以让海下生死眼愤怒,反观林羁甚至主动下海的诸位弟子都没有。
君芜方才清查过,那些弟子都没有见过什么宝物,唯有江非鱼承认她见过一枚蓝玉,并跟江淮序的锁灵囊产生共鸣。众所周知生死眼灵息枯竭,若再有新生灵宝,不是被林池鱼困在封印阵中的镇远剑,便是……
江淮序怎会想不到,了然她的意图,神色收敛,“君芜,她是我御灵门中弟子。”
不容辩驳的语气听得君芜恼火,“江门主,可林池鱼是我师父。”
这样的言辞有另一人对他说过不下百遍,他早已心硬,可偏偏今日说这话的人是另一个人。如今,连唯一对她敬之爱之愿意对他和颜悦色的亲近之人,也要和他撇清关系。
江淮序长久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芜香君,不行。”
睁眼时气势更坚定几分,“是池鱼找上我的,我为何要拱手相让。”
“江门主。”身边的少年比君芜更先拔剑,君芜没有拦,于是玄山的剑锋皆指向他。
甲板上刹那间安静如鸡。
千年前的事情在场人知之甚少,唯听先辈们说过,千年前御灵门和中州玄山亲如一家,后来因林池鱼生出龊龌。只不过同为道盟话事人,并未见玄山掌门和御灵门门主红过脸,私下里以为是谣传。
今日一见,事情远比他们想象得要复杂许多。两个天下皆闻最为和善之人,刀剑相向毫不犹豫。
没反应过来的御灵门弟子接连祭器。
江淮序扬手止停他们的动作,上前几步,迎上君芜的剑锋。
“你们玄山的弟子也去不少,为何偏偏被我门中弟子得到。时也命也。”
只要君芜上前一分,剑尖便可刺入江淮序的胸膛。
海鸟悠哉飞过海面,发出一两声呜咽声,残阳一点点下坠,沉进苍蓝的海水里。
她们僵持着。
半晌,君芜沉脸收剑,背过身,“玄山弟子听我号令,走。”
“是!”气势震彻长虹,收剑井然有序。他们掐着相同的剑诀,顷刻落身仙舟几丈之外。
仙舟外,大片黄金铺展天际,倒影海面金黄粼光,一群墨绿衣袍在虚空慢慢缩成小点,像结伴回巢的雁。
江淮序捂着心口目送她们离开。
最后一刻,君芜的剑锋没忍住,向前浅浅刺入一分,不足以鲜血喷涌,却可体会锥心的疼。
故渊靠在门边,将全程遍览,嘲讽地勾了勾小指,“废物。”
“就送你一份大礼罢。”
袖袍微动,周围风声顿时停滞,海水凝结,微小的声音皆被扼住咽喉。海鸟仿佛感知到什么,振翅倏忽到百寸之外。江淮序警示地偏头。
一道雷气势汹汹劈过来,轰然冲破仙舟屏障打下来,正冲他而来。
“护送弟子回舱内!”他反应很快,迅速扬扇结印张开结界相迎。其他还在的话事人随之行事。
故渊勾着唇,淡然走向舱内,若有人注意,定会发现他在摇晃的仙舟内竟然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健,如履平地一般。
他在混乱的场面中找到林池鱼,护住她摇摇欲坠的头,神色瞬间剥离那层尖锐的伪装,柔和得如坠蜜罐。
糟乱的环境里,她是唯一静止的个体。但很快,便不是了。
故渊抬眼,动乱的人群停下来,屋外光华流转的结界坚不可摧。
江淮序到底是个渡劫境的修士,尚能应付过来。不过还是比故渊预估的速度慢上不少,纵然他护住满仙舟之人,雷击携着磅礴力量轻松击穿仙舟。
漏风的仙舟猛然摇晃,直直朝海面坠去,江淮序不得不组织降停。
故渊的目光落回林池鱼稍显痛苦的睡颜,凑近她的耳朵,低声,“这才是给你真正的见面礼,只可惜你看不到。”
仙舟缓缓降落至镇远界岸边。
江淮序派人下去探看——方才雷击来源,瀛海真正的中心,立着镇远封印界碑之地,禁阵金光流转,仿佛下一瞬,里头的东西就要破阵而出。
他目光低沉,不知在想什么。
故渊抱着林池鱼出舱和众人一同观望。
镇远界碑前已汇聚不少人。
可还是不够。
故渊弹了弹指。
闪烁的金光陡然灭去,平静得不像罪魁祸首。哪怕众人已经围至镇远界碑之前,它没有一点要做出什么反应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