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门依山傍海,两千八百道石阶横陈于内外山门之间。每四百阶尽头有一处宽阔的平台,设着一尊白玉京灵兽石像看守。
石像有灵,可以轻易看透低阶修者心中存在的欲望。凡有思必有欲,可渡劫飞升,需要清除掉心中全部的欲望。洗灵地是拜入御灵门弟子的第一道考验,只有欲望少的弟子才可以留在御灵门。它们并不分青红皂白,只直白地感受欲望多寡,有则罚无则过,向来以残酷著称。
虽然林池鱼和故渊无伤通过洗灵地考验,这次到底又不一样。初入山门弟子本无阵玉,洗灵地是为选拔而非问罪,不会直视特定的心绪。而今弟子有阵玉在手,再启动洗灵地,必然是问罪。
长老严肃走在最前头,林池鱼和故渊夹在中间,后面跟着一群浩浩汤汤的弟子,个个表情严肃,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
去内山门要经过外门道场,这样的场景犹如绝迹,所有舞器的弟子都呆呆望过去,连长老也一脸呆愣,看着他们去的方向面色凝重,“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的心已经不在训练场了。
沈灵懿趁机打掉木茯苓手中所执木剑,瞄见人群中的林池鱼,皱起眉。
木茯苓却没在乎,面色难看地望着队伍,有些不敢相信。
队伍冷漠地向前进,外门弟子也不说练习了,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木茯苓一个箭步冲到人群最前面。沈灵懿不甘示弱追上她。
长老冲着散乱的人群喊了一声“回来”,完全无济于事,自己也跟上尾巴望这边赶。
队伍在内门山前停下,整齐有序疏散至两边,故渊和林池鱼站在对称轴上。余回京在山门前回望,笑颜如玉,“请。”
“谢长老。”林池鱼回,毫不犹豫踏入第一道石阶。
盘旋在外山门的苍龙惊闻动静,快速冲来,一个卷尾将林池鱼甩至外山门,自己则重回老巢眨着金瞳,注视着林池鱼这个稀罕物。
林池鱼停在外山门,同它短暂对视,轻松坦然掠至山门内。
沈灵懿拨开人群,最先占据一个视野奇佳的位置。茯苓跟着挤到她身边,仔细盯着她,同样对林池鱼行注目礼,满目担心,眼看着林池鱼踏上第一道台阶,高阶上的雕塑双眼亮起光芒,意味着第一处洗灵地开始洗灵。
长老讶然地看向余回京。
御灵门门规森严,规罚制度严明,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启用这样的方式惩罚学生,千年内也不过零星几例。这里的所有弟子都是初入御灵门的精锐,自然不知道洗灵地的规罚理应是由内山门走向外山门,既是回忆来时路,也是由于第一处洗灵地其实是所有洗灵地中规罚最重的那个。就如同白玉京的设防,一重天的临海楼,只住着一位仙人,便上重天抵千万来兵。
若弟子犯错,直接就此逐出师门。若没犯错,这个过程也受不了什么伤害。
但余回京竟让苍龙将她直接带至第一处洗灵地,前所未有。余回京行事向来只听门主之令,他这般做便是门主授意,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能跟所有人一样紧紧跟随林池鱼的身影。
只见林池鱼大步流星,一路无阻轻轻松松来到镇守第一处洗灵地的兽守眼前。通灵之光照在她身上,温暖地包裹住她整个身躯,没有意料之中的电闪雷鸣。
故渊抱起双臂,轻轻挑唇。
长老互相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眼底不禁泛起同情。
除了不会抢其他兽守的活计,其他一切隐秘的欲望在玄狮眼下无处遁形,包括已发生的和心有念而未行的……她安然无恙通过,足以证明她并无过错,甚至,连任何隐秘的执念都没有。
不错一目的沈灵懿向前走一步,“怎么可能?”她骂过沈扶摇,心中怎么可能没有忌与恨。她被她骂过这么多声,心中怎么可能对她没有半分怨怼。
身侧偶有听闻弟子小声的抽气声,显然同她一个态度。
茯苓不忿地撞了一下她的右肩,“说不定江师妹被误会根本没犯错。”眼底的担忧到底少一些。
她最害怕的不是师妹犯错。而是大家都知道,没有阵玉在手的她们,再过洗灵地,一定会被心中的欲望所惩戒。所以内门规罚司让她过洗灵地,本就没安什么好心,就好像就算没做也要让她掉层皮似的。对错都未判出,何以故意虐人至此?木茯苓对内门狂热的火一瞬间被扑散。
师妹,一定可以的吧?
她忧心忡忡地望着山下。
那道快速移动的白点,洒脱的风过耳而去,长发轻轻扬在身后,很快抵临第二处洗灵地。
几乎同时,兽守大张双目,光芒穿透四百阶路凝在她身上,依旧无事发生。只不过她后续前行的动作,同方才毫无所觉的大步流星相比,变得缓慢又稳妥,终于像遇到阻力。
林池鱼弓身,站在第八百道台阶前,擦了擦额间不存在的虚汗。飞鹭状的雕像,像是正在打通与白玉京的联络,脖颈高昂,翅羽高扬,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始终不发一言。
直到林池鱼踏上第八百阶,完全站在它的领地之上时,那道光芒短暂微抖,连同一道肃穆的遗音传入她的识海:“玄狮临渊吩咐已至。”
末了,它眼睛微芒一点点散去,身躯跟随座下机关移转,翅羽由此指向前方,放行林池鱼至第三处。
她踏上下一道台阶,玄鹭的雕塑便被她俯视,却见它瞬间转回,不敢同她再对视一瞬。
林池鱼被惹笑。
自始至终,也只敢跟她说一句话吗?
眼见着下一片洗灵地的兽守将天光降落在她身上,“是临渊的吩咐。”
意思是不要怪它咯?
“你们在搞什么名堂?”她站直,继续向上走。至第十道台阶,沉寂无声的光向上扫去,一声轰鸣冲了过来,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压,青霄果断打过来滚滚雷光,携着磅礴坚决的气势,迎面而来。
一群规罚司的长老面面相觑,“这……没记错的话,玄鹄查验的是懒惰的欲望吧。”
通过了玄狮的查验,却没通过怠眠兽守的查验吗……
沈灵懿难以置信地噗嗤笑出声,故渊也跟着弯起眉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而不再吓人。
余回京目光掠过他,揣着手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