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目光一紧,端着衣袖往前走了小半步。
眼见那阵雷半分不差,穿过林池鱼的身躯,埋入地底。断了翅膀的孤鸿匐地不起,却连一声承受不住的闷哼都未传出。
光在她身聚成一团,越缩越小,谁也瞧不清那匍匐前行之人,身上到底有多少伤痕。唯见她行过之处,点点殷红灼目,可以预见方才其内情景。
“这是忌恨……这是懦弱……这是厌恶……这是悲郁……”
血迹蜿蜒一路,火烧,雨淋,毒雾弥漫,天地震陷……它们仿佛见到什么最邪恶的存在,要将所有最严厉的惩罚加诸于她身,越痛苦,越放肆。
“怎么回事,怎么跟以前的反着来?”江越中拽着内门长老的袖子,不忍地别过头。
“我也不知道。”长老说。
江越中一听急眼了,转而拽向他的衣襟,“江非鱼可是老子的弟子,玄狮都测定她没错了,你们还不喊停,是想让她没命吗!”
长老看着岿然不动的余回京,无语凝噎,强制拽着江越中往后退,小声叹气,“我们也不想,这是门主的吩咐。”
“去他龟孙子的门主,他从小时候光屁股被我看着长大的,在我面前也敢排资论辈。他以前犯事的时候也没见他惩罚自己从下往上走。”江越中推搡着围过来的几个人,“你们内门规罚司不是能感知到洗灵地的想法吗!还不能传递了!”
“自然是听到的,只是……”他们一脸难色,欲言又止。
江越中忽觉不对,眼一横,随机纠住一人的衣领,“说!”
他们把江越中一直拖到离人群有好一段距离,眸光不停闪烁。
“那些兽守说,她在忌恨自己,厌恶自己,无限轮回,走不出来。”
“啧。”故渊发出很清晰的一道声响。他不耐地掰着手指,一节节咔啪来回作响,声音响得越来越快。直到长老的话落音,光芒中的人几乎瞧不见挪动的痕迹。
“江非鱼这是爬不起来了?”弟子小声蛐蛐。
木茯苓越走越近,紧握着腰间的阵玉,浑身绷直,脚尖几乎要踏入第一道台阶。
沈灵懿似不屑地滋了一声,眼疾手快掰过木茯苓的腕,“这是她的惩罚,你不能去。”
余回京来回敲打阵玉的手指许久没有动静,深深地注视着山下。
故渊冲了下去。
速度快到出其不意,饶是围得水泄不通的弟子心中早有过这种预料,还是惊呆了。
连眨眼的功夫都未曾有,故渊掠入光阵,轻轻捞起趴在地上仿佛睡去的人,轻啧,“还是这么愚蠢。”
与此同时,刺目的光阵炸开,天空降下一道又一道的粗雷,与光阵对击,余波一直蔓延至内山门脚下。
“这是!”弟子目瞪口呆。
“这是色爱之罚。”长老喃喃。
性格清清冷冷的师妹,心中竟然有这么重的思欲吗?
“对了,你们看到过林羁师兄带过阵玉出现在人前吗?”弟子眼看着山下盛况龇牙咧嘴。
他身边的弟子立即附和,冲着雷光举手发誓,“绝对没有!”
在无处遁形的天雷之下,他并未受到任何牵连,周围弟子对望,突然摸不准,“所以这雷劫,是谁的?”
“那还用说,自然是林师兄的,林师兄可是将江师妹当成宝贝疙瘩护着,我们都见着林师兄爱得有多深。”
“我不这样认为,玄女最先照临的师妹,说明窥探的还是师妹的欲望,说不定师妹是面冷心热,早被林师兄的穷追猛打捂化了。”
“我倒觉得,有可能是他们两个一起的。”最边上的弟子默默举手,见众人望过去,继续道,“毕竟他们两个都在洗灵地里不是吗。”
“也有点道理,”弟子摸着下巴,“不过我还是觉得是师兄多一点。”
“我觉得是师——”妹……
“噤声。”
一道带着千年寒冰的声音响在山门,簌簌飘落下的雪,顷刻封住在场所有人的唇。
他们打着寒颤,蠕动着嘴,抬头望向雪来之地,迅速低头,从乱七八糟的队形站成平日整齐划一的队伍。
门主,终于来了。
四季如春的御灵门,众人皆着一身轻便的春装,今日的江淮序却不同,厚重的毛氅逶迤至地,将地上的积雪拖出长长一条痕迹。
他没有回头,亦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一门弟子,停步于余回京前。
“回京,见过门主。”温润的笑挂在脸上,行礼的姿势比浸淫规罚司多年德高望重的长老,比自小被一板一眼教授礼仪规矩的江淮序都要标准。
江淮序并未如以往一样和平对他说起身,扇中发射的三道剑意扎入内山门阶前,扇骨尚未合上,冰刃般的流光若隐若现,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凌厉地看向他,“为何不继续通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