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真这么说?”听完她们的禀告,余回京手顿在身后。
“是。”木茯苓和沈灵懿垂首在下,“江师妹当真只问了这一件事。”
余回京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日她的冷然质问,字字句句间隐藏的恨意,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按常理,在她心里御灵门已然是她的仇人,醒来理应剑拔弩张,怎会如此平静地与人谈笑?
余回京沉吟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弟子大会在即,不必再在她身上花心思,好生准备大会要紧。”
“是。”二人齐声应道,躬身退出会厅。
余回京踱步至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前几日在道盟众位话事人面前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弟子大会之后,重封镇远封印之日,且拿江非鱼祭阵。”
这话是他亲口所说,也是在场多数人的共识。他知道,若是江淮序醒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以一人换天下太平,这本就是最理智的抉择。
然而总有例外。
“你们问过她的意见了吗?”君芜当场拍案而起,素来温和的眉眼间尽是厉色,“你们自己做不了的事,凭什么要拿活人开刀?”
同样代表玄山而来的林沧泱安然坐在原位。腰间长剑被搁置在桌边,任溢散的霜雪覆盖桌角。在她之后出声,“我同意。”
“林沧泱,师父教你的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君芜难以置信地看过来,他并未迎上她的视线,眼帘低垂,目光落在手下按着的剑上,“我的道一直如此。除了林池鱼,谁也不重要。”
“呵!”君芜冷笑,降香出鞘,寒光一闪,一缕青丝飘散坠地。
“无论如何,玄山不会同意。”她环视四周,目光最终放在林沧泱身上,“若有人敢违背玄山命令,便如此发。”
话毕,她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兰泽州和茯苓州以医和药为修,同样看不惯此法,随即起身跟随君芜而去。
道盟一共九个话事人,他们到底属于少数派,多数人更愿意牺牲一人换后世太平。余回京承诺,弟子大会期间定然对江非鱼严加看守。他心下思忖,她刚好重伤在身,若能一直昏迷不醒,是最好的结果。
偏偏事与愿违,她比江淮序更早醒过来,没有任何反抗的情绪,张口问的不是她的道侣,反而是弟子大会,不由得让他生出疑心。
此法虽有渡劫境坐镇,但林沧泱这个目前唯一的渡劫境修者,身为玄山之人,本身就是最不稳定的因素。计划恐生变数,如今之急,只能等江淮序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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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云层,钟鸣贯彻长虹。
御灵门内门道场之上,千面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身着统一青白一色的内门弟子肃立于看台四周,神情庄重。
大会期间,所有内门禁制尽数撤去,迎天下修士共赴盛会。知道林池鱼期待已久,木茯苓天未亮便收拾齐整,拉着她来一同来到会场。这是她们真正意义上初次踏足内门。
放眼望去,白石铺就的道场平坦如镜,远处层峦叠嶂,百余根雕纹玉柱齐整划分出各派区域。玉柱上刻画着神仙修者的神相,因着是主场的缘故,御灵门弟子的位置一应在举目眺望全场的慈悲相下。
道场四方巍巍立着四方神的神像,最中央摆着祭坛,即将举行开坛祈福大典,开拔筹祷,以求平安顺利。
正对祭坛,鬼斧神工的巨石悬浮,半嵌山壁,"祈观台"三个鎏金大字在晨曦中流光溢彩。台上华盖如云,雕花座椅整齐排列,尚空无一人。而靠椅之后,石墙遮掩的阴翳之下,早已静立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明明身着一身极其朴素的白衣,却缥缈如烟,让人看不清其上到底绣画着什么玄奥符文。他面上神色同他这身捉摸不透的衣袍一般,轻飘飘的,仿佛将什么都看淡。
“江门主怎么将自己搞得如此模样。不知你提早唤我来,所为何事?”
“云镜上仙,”江淮序抵不住风轻咳,手握毕月扇稳住身形。
他昨夜子时才悠悠转醒,汤池里浓雾翻涌,将周遭一切遮掩得朦胧不清。池边独独站着一人,身影挺拔,鲜艳红衣被池中送出的暖风掀开一角,隐隐约约间,有睥睨嚣张之感。
指节比意识先一步动作,江淮序掌心祭出毕月扇,几乎什么都没考虑,扇骨利爪出锋,“你竟然还敢来?”
“师尊,是我。”雾气池边人一只手淡淡拨开,轻易化开拂面而来的凌厉灵息,接住他的毕月扇。他双手捧住合拢的月扇,眉眼在散去的雾中渐渐清晰。
看清人,江淮序的神思跟着回笼,后知后觉的痛漫上肺腑,他倚着池壁轻咳,水纹随着喘息微微荡漾,“抱歉,方才将你错认成故渊。”
“不妨事,师尊最初见我之时不也以为我是故渊吗?”青年通红的眸间毫无波澜,平静地将备好的雪氅递给他,“师尊,明日便是弟子大会。”
池面倒映着江淮序苍白的脸,便如此时,“故渊出来了。”
风推着云渐渐朝西南方偏移,浓云重开,温热的阳光斜扫整片道场,祈观台却还被护在一片阴翳之下,感受不到初夏的燥热之意。
“此事我已知晓。”云镜顿了顿清凉的袖袍,视线扫过他空空荡荡的腰间,唇边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门主不必放在心上,他不会再出现,除非……”
“除非什么?请上仙明言。”江淮序追问。
“除非,林池鱼回来。”他轻轻抚摸着方才从袖袍里跳出的玄黑狮子。半人高的狮子舔着爪子,颇为享受地蹭着云镜的衣袍。
江淮序对此景无言,视线落在狮身,“晚辈还有一事……”
“门主是想问门中那位名江非鱼的弟子?”云镜的手顿在狮子头顶,它不满地呼噜一声,“门主心中既然已有所决断,按门主所想来便是。”
他重新抚顺狮毛,视线落入下方道场,“今年的弟子大会,一定和去年一样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