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已熟悉到林池鱼可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天渊逃亡的日子里,林池鱼最厌恶的便是故渊一到妖魔鬼聚集地,便故意暴露行踪,对那些妖鬼高声宣告,“记住,我叫故渊,叫我故渊大人!”
新一轮的追杀又开始,“故渊”的名头也渐渐打了出去,下次再遇见新的妖鬼,便知他唤故渊。
林池鱼十分费解故渊的做法,直到她带着故渊杀到鎏月身前,这位颇有品味的魔君咀嚼着他的名字,望向她的眼神满是奚笑:“从未得知镇远还有此称号,原来小姑娘对他一见钟情。这有些难办,他注定要留在天渊,不如你也留下来做本君下属,你们还能日日长相见。”
这话中意味可不对,林池鱼转头望向故渊,见他脸上满是得意的哂笑,心中了然。
他果然没有名字,为了急于证明自己,顺便戏耍她一番,凭借浅薄的认知随意造出这个名字。
相处这么多日,林池鱼一忍再忍,这次动了真怒。
那是她在天渊之中下手最重的一次。
红茶踏碎,月宫倒柱,魔君失声。
她踩着满地零落的红茶花,道,“你没有名字,可以问我,我可以引经据典为你起一个庄重又符合你心意的名字,而不是这般儿戏,令人难堪。”
他一如往常般,指尖轻抚过她的面颊,清去她满身污血:“这个名字,让你很难堪吗?”
他未经世事,刚出世便被封印,即便承袭所吞噬那只魔的全部记忆,对人世间许多道理依旧不懂。林池鱼意识到自己说话太重,伤了他的心,忙改口,“也不是……只是不符合外面的规矩。”
“哪里不符合规矩。故渊难道没有引经据典?池鱼思故渊这个典故不好吗?我们现在不是夫妻吗,你喜欢我,不好吗?”他眸底满是委屈,很快翻起戾色,“你和他们都一样,厌恶我,畏惧我,又想得到我。”
被林池鱼拂散过的魔息如沸腾的墨潮自他周身奔涌,地面应声龟裂。那些黏稠的黑雾仿佛活物般缠上最近的红茶树,顺着皴裂的树皮攀绕,勒出深可见木的沟壑。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根系被强行扯出土壤时带起漫天碎土,整个树冠剧烈颤抖,落叶如垂死之鸟纷纷坠落,继续向外侵袭,大有扩散至整个月宫林的趋势。
糟了,林池鱼抬手挡掉纷纷而来的落叶,果决上前握上他惨白的腕,“不是。”
一个一无所知什么东西都要靠教,却拥有着凌驾所有人之上的神力的魔,是最不稳定最危险的存在。但这一切都源于,是她没解释清楚,没教好他。
林池鱼轻轻拂去他掌心间聚拢起来的魔息,“故渊,我并不厌恶你。相反,我欣赏你,敬佩你。但以上感情,都跟鎏月所言不同。在天渊外,喜欢有很多种意思,你还未曾了解,自然不懂。你取的这个名字,会让人一听就产生误会,这对你我都不公平。明白了吗?”
林池鱼的敦敦诱导还是起了作用,故渊眉眼一松,周身魔息顿消,“我懂了。”
他抬手折下一朵尚缀在枝头的红茶花,别在林池鱼鬓间,“你既喜欢我,欣赏我,那你应该得到我。你既得到我,我们之间合该有个联系。池鱼思故渊不好吗?我瞧着正好。”
林池鱼:“……”
费尽口舌,他竟一句也没听进去。但也好过他再如此添乱。林池鱼妥协:“那你暂且先用着,等出去后,我请师兄为你算个更合适的名字。”
“师、兄……”故渊拨弄着山茶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快点出去,我想看看天渊外到底有多好。”
只可惜,踏出天渊之后,事情也并未按照林池鱼所预想的方向发展。
师兄听闻她的诉求,不仅不解决,反而抚掌大笑给她添起乱来,一个劲夸故渊眼光独到,同他沆瀣一气。故渊更是将师兄的精神传承下去,一个看不住就偷溜下山,将“故渊”的名号发扬光大。
此后日日,林池鱼奔波于这个解释,一点用也没有。到最后,清远界十三州全都知晓故渊的名号,他脱不开这个随意玩弄的姓名。
细算起来,故渊抛却混沌的认知,真正出世的一千一百三十一年,生平所数,桩桩件件都同林池鱼有关。
这段共同的记忆浮现在脑海,她们同一时刻回答。
林池鱼:“不是。”
故渊:“是我。”
林池鱼愣了愣。过往他从不解释,就等着看她忙前忙后费尽口舌的狼狈样子。谁知这次,他低低笑了一声,抢在她之前,继续道,“是我,是我混沌未开之时,自己为自己择定的姓名。”
灵雾恍然大悟地点了点蛇头,正欲开口,碰上他的眼神警告,瞬间噤声。
哦,原来是他喜欢她,还不让说。
那确实不算是普通的器与主人的关系,勉强排除他这个硬要凑过来的器。
“既然如此,便放你们一马。”灵雾满意地将他们二人再看一遍,严肃盯着林池鱼嘱咐,“记得霜花对好一点。你们走吧,不要打扰我清修。”
“谨遵您令。”林池鱼十分爽快应下。她早就想走了,当下立即转身往林外走。
故渊慢一步跟上。
“喂,你的有路铃忘了拿。”灵雾高扬起调子,声音只能追在后面。
林池鱼没回头,抬手挥了挥,“暂且帮我保管一下,谢谢啦。”
“……?”
灵雾卷起那枚铃铛,提到眼前端详。就在这一刹那,一道流光纹路自铃身表面一闪而过——那光芒虽转瞬即逝,却逃不过它这类灵兽天生敏锐的双眼。
历经多届弟子大会,灵雾对这类把戏再熟悉不过。那是一种追踪阵法,只需将对方身上的任一物件与阵法接触,便能立即锁定其方位。
只是灵雾没想到,他们会将这般精妙的阵法融合在一个无用的铃铛内。看林池鱼的样子,这法阵正是要用在她身上。为确保万无一失,大概所有的铃铛上都融合了法阵,她这才不得不带进来再处理,只是正巧遇见它。
一个毫无修为的人值得他们这样大费周章,看来林池鱼林池鱼所言皆实,她的周边,的确危险丛丛。
它没记错,这个铃铛一旦碎掉,此人必须离开灵境。否则,外面的水镜将直接锁定其所在,放人进来救人。而灵境的兽守自身具备灵境的界域,可以隔绝一切外来的阵法追踪术,它这是正好送给林池鱼一个如意算盘。
也罢,看在她还是霜花主人的份上,帮她这一次。
灵雾轻轻眨眼,缓缓吐着蛇信,重新蜷在高台,四翼一扫,林间重新充满充盈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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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池鱼和故渊走出林子,夜色已深,大大小小的碎晶布满天幕,和外界并无二致。
林池鱼无心看夜景,一路观察着故渊白皙光滑的脖颈,终究问出一直压在心头的话,“江淮序的剑,那日伤着你了?”
故渊眉眼怔忪,嗤笑道,“你也太小看我了,你都伤不到我,他又算什么东西。”
“哦,那算我白担心你一场。”林池鱼的心瞬间落下来,眼神也从他身上撇开,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故渊却顺着杆往上爬,尾音倏然扬起,像被风撩动的弦,“担心我?林剑仙也有这么好心的时候?”
“为什么不能有。”他嘴上虽说着阴阳怪气之言,但语气完全不是这一回事,林池鱼以惯常对他的语气回,接着道,“这里还是我刚到灵境的的这片原野——”
“你们去这边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