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绪沉静如东方确,此刻也被她激起波澜。
总有人会为各种所求,来此体会以卵击石四字如何书写。但从未有人如她这般,自矜自大,又——
“八十五,八十六……”
照亮夜幕的红光陡然一暗,范围骤然缩小,困阵里的那道红色身影又跪了下来,手中剑及时撑在雪地之上,划过一道看不见的深壑。
——自不量力。
东方确飞向阵内。
“确儿!”
一个不留神,东方确便又去逞英雄了,东方颂气急败坏地喊叫了一声,虽知于事无补。
而在阵中的林池鱼早就注意到困阵之外围满东方姓的弟子。
故渊整个人都覆盖在她身上,红色衣裙交叠,浓黑长发纠缠,旁人瞧不太清,林池鱼自站起这一路上,都在背着故渊行动。
故渊自己说的好听,神体无遮无拦,万物法则之上,谁也奈何不了他,在林池鱼受到第六道天鞭之时,便自告奋勇地充当活靶子,一己之力承那一道比一道杀人的天罚,还一边硬撑耍帅逞英雄,说着一些分散注意力安慰人的话。
直到第七十九道天鞭落下,故渊撑不住地靠上林池鱼的肩头,闭眼轻语:“我手举得有些累,先歇一歇。”
林池鱼错目,看到他的心脉处魂剑穿过,晕开一片鲜艳浓稠的血花。
他的身躯逐渐暗淡。
承受着四象塔发疯的攻击,拼力护身下之人安虞,他将镇远界下的诸事抛诸脑后。
一边是神魂降罚,一边是天鞭抽身,真身与灵体俱是煎熬,却还要表现得云淡风轻。
林池鱼轻嗤一声:“逞强。”
她承住他宛若风轻的灵体,替他继续数着前程。
行程很短,从界外至四象塔底,只有六十块玄石砖,林池鱼跪在第五十八块。
禁阵的金文吹开其上陈积的雪,故渊自她的肩颈滑落。他还要勉力撑起,林池鱼的手落在他的肩头,轻声道:“够了。”
没了故渊作为屏障,四象塔终于有机会试炼这位真正的擅闯者,打下的天鞭比方才强烈百倍,告诫她,不要去求那些与身位不匹配之物。
天鞭打在林池鱼心骸的同一个位置,她被震得唇角溢出血痕,扶着故渊又站起身:“能不能别老打一个地方,好疼的,咱换个地方行不行?”
女子清透的声音传到阵外,看到她再度直起来的脊梁,东方颂的眼中蓄满震骇。
究竟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道疯了。他居然看到一位怀丹境的修者,撑过四象塔的九十道天鞭,被打趴下还能反复站起,同四象塔和气说着戏语笑言。
四象塔的力度他亲眼所见,公正无情,绝无偏袒。她究竟借用何方神力,撑过九十道天鞭,身上好似,还没有流一滴血。
这一刻,她终于举起她手中剑,指尖拂过剑身,点亮剑身的灵纹。心诀成形,她剑指苍穹,“流霜一式,浮雪。”
满阵的飞雪仿佛都听到召唤,再不受罡风的影响,凝滞于空中,点点上浮,阵仗越来越庞大。
东方确被这不断聚拢的浮雪拦在外头。
千年不曾出刃的剑锋,带着纯正夷粹的剑意,似一条乘雾飞腾的苍白巨龙,张出昂霄弥天的气势,以同归于尽之势,冲向四象塔澎湃的怒气。
“第九十七,第九十八。”
东方确停了下来。
雪撞霜落,变成雾气飘摇而下,那被撞散的剑意四处弥漫,落到东方确抬手的指尖。
他感觉到了,比雪更冷的霜。
他看到方才挺身的红衣女子,自剑中挥出的灵息,是同他们一族相同的,如珠似雪的纯白。
他听见自方才女子口中,振振有词,凝神聚气,挥出的那一道剑招,是流霜剑法的第一式。
他看见女子举起的剑,剑镂霜花,同他日夜供养参拜的画像中形貌样式,如出一辙。
九十八道天鞭承过,四象塔承认女子的能力,寂灭塔底的禁阵金文,一改方才穷凶恶煞的模样,温和地张开怀抱,接受她的探视请求。
“谢了。”女子的声音从始至终,还是那般清冽琅琅。
她复又躬身,拉起倚靠在她身侧满身污血之人,背着他踏过最后一块石砖,走入四象塔四方大开的梁门。
他匆匆追上去:“林池鱼,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