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发现,小阿鱼很黏你。”
屋舍前的那片茂盛的竹林边,故渊轻轻斜倚着其中一棵,散懒地看向林池鱼。
“是何意思。”
林池鱼不是没注意到。
从她出现在小阿鱼面前,小阿鱼的注意力就完全集中在她身上。哪怕小鹿妖是同她朝夕相处的同伴,她第一句开口关心的竟然是她的眼睛。
他们这般在孤落村庄里无依无靠的盲人,又会点卦算的本事,本应都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在万物万事上都应十分机灵谨慎,但小阿鱼一见到她,就好像把这些东西都给忘了,无条件地信任她,亲近她,甚至离不开她。
桃花山道上,小阿鱼牵起她的手,后面再没松开过,一路带着她闲聊走到屋舍……直至上床睡觉,亲密到形影不离的程度,但她们认识,还不足十个时辰。
阿青是个多么聪慧谨慎的兄长,十二份心地爱护这个妹妹,竟也任由小阿鱼这样做。
所以昨日他留下故渊,是说,
“他让我晚间收拾罢后厨去找你们。”故渊道。
“他知道小阿鱼会将你留下来?”
清澈的眸折射着林间绿意,故渊是其中最混沌不清的那个。
他撇开眼,“是晚夜黄昏那时,你和她走在前面,他摸着我的脉,跟我说了一些话。”
林池鱼集中精神去听。
故渊道,“他说他知道我们并非夫妻,还告诉我,我的身上有他妹妹的命格。”
是姻缘格。
得知那一瞬,他的心忍不住跳了一下,快要跃出喉咙。咚咚的心颤声连接着耳鸣,世界之中仿佛只有他自己。
很久很久之前的月夜,他一人独坐,就曾想过,如果他和林池鱼的命格注定要纠缠到底,为何不能是姻缘格。
当猜想落为现实,他最先涌出的是一滴淌过脸颊的热泪,好像是在辜负他那么多年来的恨。
但他没有将这些说出口。
林池鱼其实和他有着相同的处境。启蒙教导她的人教会她爱师兄,爱同门,爱世人,却没有教她怎么去爱自己和爱一个具体的人。她在其中懵懵懂懂、跌跌撞撞地走,毫无意识地掠过一个又一个跃跃欲试投来的示好。
即使是现在,经历过和木茯苓沈灵懿并肩作战,同她们产生深刻牵绊的她,再面对同她朝夕共处的他,将这件事郑重地说给她听,她的第一反应应当不会嫁接在她自己的身上,反而会偏离地去相信,他将在未来和情窦打开的小阿鱼有一段情。
可是故渊确信,上天入地,四海八荒,三界一十三州,他再不可能去经历、寻找到和林池鱼一样的人了。
——赋予他,最温暖的爱和最强烈的恨。
他微耸肩,“我从不认识她,此生接触最深的人只有你,所以,她是你。哪怕不符合四象塔既定的规则,出落在你眼前的人,就是你。”
只有单刀直入,将答案直白地撕开在她面前。
“就算你不敢相信,这个无忧无虑,精力旺盛的粘人精,就是你。”
“本体同根的灵元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让她忍不住靠近你,无法离开你,像藤蔓一样一直缠着你,直到你们二人融合为一体。”
故渊落在林池鱼忽而沉寂的眼睛,紧接着撞了下她的肩,“他们出来了。”
他将她遮在身后,留她思考消化的时间,迎上互相搀扶着迎面走来的阿青和阿鱼二人。
“东西我来拿罢。”不到一日,他习惯性地当起苦力。
小阿鱼乐见其成,仰头甜甜一笑,“阿渊哥哥你人真好。”
只顺承地夸这一句,便着急忙慌地寻找林池鱼的身影,嗅着空中残留的味道,她翘着嘴角精准捕捉到林池鱼的衣袖,“姐姐你原来在这里!”
扑了个满怀后,很自然而然地拽着林池鱼的衣袖,“姐姐,嘿嘿,哥哥答应我带你们一起去摊子,我们一起走吧。”
林池鱼并没有去求小阿鱼这个,这就是小阿鱼自己的心愿,时时刻刻想把她绑在自己身边,好像她是什么安全感来源,和故渊说的一模一样。
林池鱼笑了笑,牵起她的手,“那我们走吧。”
同一体的魂灵之间存在极强的牵绊,早在见到小阿鱼的第一面,林池鱼的魂灵深处就响起了极轻的回响,在回应着什么呼唤。
她看着小阿鱼,也有天然的亲近感。哪怕她扯着她说再多闲聊之语,林池鱼也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她聪明伶俐,能言善道,十分可爱。
纵容,再纵容……甚至连她非要拽着故渊一起睡的荒唐建议都同意。
夜深人静,身旁之人已熟睡之时,她的手轻轻抬起,即将落在蒙住明目的尘布上。
盲布宽厚,遮住女孩大半张脸,只漏出半个光洁的额头、高挺的鼻尖和红润的唇。
小时的脸是肉嘟嘟的,泛着光泽的皮肤和唇色,透露着营养十足的美感。
如果她将这条布条拿下,借着窗台模糊的月光,将看到女孩完整的睡颜,没有眼睛的影响,清晰地比较和她少时相似几分。
临到触碰,林池鱼却宛如触碰到暴沸之物收回了手。
林池鱼无声地勾起唇。
正是因为清晰地知道,她们连瞎眼后的处理方式都一样,所以那片隔绝开人的布条,摸着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