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正因此,千年前,他们推出初入白玉京,不懂规矩,又蠢又傻还在外有把柄的御玄子。
剑锋顷刻压迫至跟前,白袍人再不出手,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在白玉京内几千甚至上万年的傲气不允许他们这样做。
他们嘴角抽动,掌心再次凝息,浑厚的罡风与直面逼来的剑风相撞,发出春雷炸响般的声音,牵连海面剧烈波涌,几人高的浪头往岸上打。
靠得最近的东方颂叫苦不迭,没想到站这么远还有他的事,赶紧往上爬。
扫过去的剑风俱被他们化解,林池鱼并不觉得自己落败下风。眼看故渊那边完事如此速度,林池鱼唤道,“故渊,化剑。”
“来了。”故渊扯唇应道。
令他们闻风丧胆的杀手锏,终于来了。
若他们是九重天之下的仙,这把剑定然给他们留下不小的阴影。
随着故渊化形入剑,林池鱼收起霜花,手提镇远。
剑灵进身,契约相连,林池鱼能清晰感受到镇远的意识,精准到他细微的嗡鸣和震颤。
她以同样的姿势起势,周围的气流和浮尘不受控地扭曲。
东方确目光一凛,随手拉住身侧两位弟子往下降,“避开!”
其余弟子其后,利索建起防护屏障,护送稍稍落后的弟子后尾。
紧接着,万剑凝聚齐发,以压倒性的气势向众仙袭来。
“已经回不去了,不如不顾及了,为了大业,今日必须将她绞杀于此。”
白袍之间兜满罡风,
“扼仙索,出!”
一二三四五……一共七道,不同颜色的灵息凝出长满尖刺锁链,直又长,携着中央那把带着沉沉天威的宝相剑,与镇远的万剑阵相撞。
锁链霸道,万剑强悍,他们在比谁的罡风更凌厉,谁的灵息更浩然。
这是整个三界几万年从未见过的盛景。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即使东方族人逃窜得很及时,还是免不了被撞散打下来的罡风削出道道血痕。
飞升境全开境界的威压,无一人可抵抗,除了要建阵应对漏泄的罡风,他们弯下脊背,腿陷入泥地,艰难地挪动步履。
没一会,折腾一身汗,身上又添几道新痕,阵还是没建好,其中有些人自暴自弃地往地上一躺,眼睛眯成一条缝,拿手护着望天,将这场对抗当作有生之年得一见的景观欣赏。
——剑阵和绞杀阵最初在双方中央,如今已偏离甚多,朝白袍仙人的方向越来越近。很显然,即使他们七人合力,仍干不过和镇远合一的林池鱼,甚至林池鱼还有余力从剑阵内分出数把小剑绕路刺杀阵后方的白袍仙人,他们却无暇顾及,硬生生挨上数道,身上也挂上和下首人同款的红痕,还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刺激得白袍仙的脾气发躁,意念偏移,大阵被林池鱼又往前怼半寸,将要反噬到他们身上。
下首人看呆了,即使眼睛发疼,他仍强迫自己睁眼,不错过接下来那精彩的一幕。
云镜在前,君芜和杜徵青并行,恰在此时出现在瀛海。
只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已经到如此激烈的地步,护在身前屏障犹如细糖罩子,一碰就碎,数名弟子忍受不住威压往海面跌落。
“青禾!青燕!起诀!”君芜唤道。
“其余人,护好桓宁君,下落!”
她先一步去追来不及起诀的弟子。
云镜轻摇头,拂尘一扫,玄狮吐雾,于所有修士头顶笼上一层透明罩。
掉落的剑息连同扛不住的威压被挡在外头,君芜剑决笼着所有折落的弟子安全上岸,冲岸上缓神之人大喊,“愣着作甚!建屏障。”
刚从煎熬的困境里逃出来,其他人根本无法分身去想,只管照最近的指令去做,云镜见此哼笑一声,随同玄狮飘至林池鱼身旁,阵诀落下,“抱歉,我处理一些后事,来晚了。”
一个刚入飞升境还不熟练的林池鱼稍微有一点吃力,再加一个身经百战的云镜,景况完全不同,大阵以压倒性的势头往对面靠。
林池鱼也有闲功夫分神,眼眸转动,瞥了眼下方攒动的人头,那层薄罩有渐渐融化的痕迹,内里正急促地形成新的保护罩,他们依旧自顾不暇。
林池鱼道,“不晚,上仙来得正是时候。”
“流霜第四式,落星。”
有了云镜,林池鱼再没心思跟白袍仙在这磋磨时光,催动剑阵,以流星陨落的速度和攻势,呼啦啦正中白袍仙的面门。
扼仙索穿透他们的琵琶骨,林池鱼俶尔向前,逼着剑阵一剑不落地倾入白袍仙的四肢百骸。
“这个时候想说遗言?我不听。”
锁链的尾端被林池鱼擒在手中,她动作利落,赶在白袍仙被万剑阵攻击得两眼翻白的那一刻,依次砍掉他们的头颅,砸向海里。
海底等待良久的海妖顿时围上去,海面浮现一层弥散开来的黑红。
压迫群修的灵息在这一刻溃散,底下人也再没忙碌建立防护屏障的必要。一直分心观察上方情况的君芜率先冲玄山弟子摆手,“停下来,听我号令。”
海风未停,艳阳高高挂在天上,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落在修士却不如往日平和地叽叽喳喳说着一些饭后谈资,无声得宛如死人。他们饭后的谈资,此刻正在天上,面色从容,砍掉七个他们引以为傲的仙的头颅。
锁链牵着七个扔在挣扎的身躯,血顺着缝隙不停地滴落在镇远大地。
她的身姿,宛如修罗。
与传言对个干净。
“林池鱼,你死去千年,竟还不知悔改,与魔剑为伍,先是生屠十万生灵,如今又敢堂而皇之地弑仙,你就不怕天道来拿你!”
下首人山人海,林池鱼一时分不清声音是从哪传出来的,可在这时,有一柄剑,发出铮鸣,嗡的一声插在他□□前的泥地里。
他吓得一屁股后坐,将卸之词忘得一干二净。
林池鱼众人的目光望过去,故渊在此时跳出镇远剑,看清人,俱是一愣。
“杜徵青?”故渊率先唤道,转头看向林池鱼,“还是见上了面。”
只见那身松垮的墨绿道袍,身形比江淮序还薄,温软倒在扶他的众弟子怀里,苍白,脆弱,如一株晒干的花,稍微一捏便风碎一地无法拼合。即便如此,他擦着唇边用力召剑方才咳出的血沫,眼眸亮若北斗极星,
“我的师妹,不容旁人置喙。”
谁又能想得到,他们师兄妹千年后的第一面,竟是在这般境遇下相见。
“方才事情紧急,没来得及告诉麟光上仙,拖你的福,桓宁君于两个时辰前转醒,他等不及见你,便跟着过来了。”云镜的声音响在耳畔,林池鱼的目光与下首血咳不止的人对个正齐。
这一面匆匆仓仓,太多想问的想说的噎在心里,最终都化为无声的问候。他抿成弦的唇上扬,弄弯眉眼,仿佛在说,不愧是我的师妹。
笑笑笑,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谁让他跟过来的。
林池鱼轻嗤一声,顿了顿,正色看向云镜,将手中牵引的锁链递出去,“云镜上仙,御灵门的后续,你还没帮上我。”
“自然。”云镜眼看她上扬的嘴角,没伸手。
到底是谁的同僚,这回还嫌弃上人家脏了。
林池鱼微撇嘴,不计较地顺手一丢,锁链带着火团,直直砸向地面,在故渊念诀召回杜徵青的遗命剑后,扼仙阵在那说话的人脚边炸开一朵火焰花。
众人绷着发麻的头皮及时躲开。索性那火看着烧得剧烈,竟没有灼伤人的痛感,没来得及躲开的人甚至连衣袍都未曾被灼伤。
而被大火捆缚的七具躯体,如蛆虫一样骤缩蠕动,还有生命迹象。
“他们竟然没死。”
烧出来的东西还是黑的。
有一瞬间,他们怀疑林池鱼和他们到底谁才是邪修。
故渊勾了勾指,将在空中无轨道环形的遗命扔回杜徵青身前,“好好拿着。”
林池鱼随剑落的轨迹再次看了眼杜徵青,以及身旁搀扶他的君芜,在他们翕合嘴皮前,冲云镜颔首,“别过。”
在她转身,君芜急唤出声,“师父!你去哪!我跟你一起!”
杜徵青张了张唇,没有声音,拽了拽君芜的衣袖,轻轻摇头。
他的声音没有落在镇远这片拥挤的大地上,林池鱼明白他的意思,唇弯了弯,没回头。风将她的声音落在二人耳畔,“等我,等沈扶摇。”
誓言刻在剑息,刺穿风霜,凝在他们胸襟。
飞升境威压一开,群修无法阻拦地看着林池鱼渐行渐远。
“一定会平安的。”君芜闭上眼睛。
杜徵青轻轻拍了拍她垂在身边的手。
东方确眼眶透着红。此时他意识到,这次转身,那画里日夜参拜的人重归画里,日后再见,谁也追不上了。
云镜在一旁从容点头笑看一切,见林池鱼没影,收敛笑容降落地面。
“让开。”
同样作为白玉京的仙,并在外叱咤千年,云镜在清远三界的威望极高。可就在不久的时段前,群修亲眼见证林池鱼和云镜的同盟,内心复杂无以言说,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自发给云镜让出一条道路来。谁也不想在一个仙手下自讨没趣。
玄狮跟在他身后,云镜冲他颔首,“站在那边。”
众人又让出一条路让玄狮绕过去。
君芜、杜徵青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人群中央的大坑,身躯蠕动越来越剧烈,血流得越来越少,有破茧重生之感。
云镜脸上淡漠的笑容也平掉。
拂尘飞向中央,五指大张,数条丝线从拂尘内生长,如生长眼睛般立即缠住远远近近不同人的小指。
“哎?”
“哎!”
东方族弟子不知何时在外散开成圈,堵住每一个想逃跑的修士去路。
君芜皱眉,发现异处,“怎么都是御灵门的弟子。”
杜徵青眼神平然,“是阵,他们身上的玉是阵。”
江淮序被人扶着终于走至内围。他浑身烧得不成样子,倒是让人忽略他皮上可怖的玄纹。此时捂着胸口,看着云镜冷然道,“你对御灵门弟子做了什么!”语调破碎不成音。
云镜置之不理。
御灵门弟子被丝线牵引,被迫浮在空中,来不及挣脱。极细的丝线勒入血肉,鲜艳的血滴在地上,自动连接成线,将靠近每一位御灵门弟子的诸位,划分与他同一阵营。
血色阵自此由地面初绘,渐渐完整显影于空中,除了这些化线牵引的影子,每个人都在上面显现出清晰的位点。
“怎么这么像八门金锁阵的阵法?”第一个被牵引而起的皓宴云里雾里道。
他除了被线缠上那时惊慌,发现这线只是放了他们一点血,并未伤害他们,心绪还算稳定,就是担心地看向人群,确定江淮序的情况。
“看对了。”云镜好似才能听见外音,发自内心赞然地回答他,“只不过,这是真正的八门金锁阵。”
在场没有不瞠然的。
杜徵青捂着心口,险些将五脏六腑咳出来。
江淮序惊在原地,忘记他站在此的目的。
云镜五指旋转,分好区域的修士被牵起双手,被迫向这片法阵源源不断贡献自己的力量,惊觉不对时已抽不回手。
“云镜上仙,你在做什么?!”
“你想堕仙杀人?!”
“做什么?”云镜浅淡地勾起唇,回答他,“自然是,封印恶仙。”
这数万年不休的倾轧,就从这一刻开始进入终端罢。